疯狂是一种回音,在颅腔内不断反弹、叠加,直到分不清是笑声还是濒死的呜咽。两颗核心在身体里搏动,一颗在胃里燃烧,冰冷地烧;另一颗在口袋里,贴着大腿,随着我每一次心跳,发出微弱却同步的震颤。它们是我从循环的泥沼里抠出来的“纪念品”,是“孙雪”这个身份腐烂后,新长出来的、扭曲的器官。我躺在廉价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的霉斑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窗外的雨声停了,世界陷入一种粘稠的、仿佛被浸在福尔马林里的寂静。我知道,这寂静是假的。就像我知道,那个被我砍成“四不像”的“母亲”,它的同类,或者别的什么……正在找我。它们能闻到核心的味道,能闻到“异常”的味道。就像我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铁锈混合着深海淤泥的腥气,正从东方,从太平洋的方向,缓缓弥漫过来。那不是风带来的,是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东西,正在……呼吸。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垂死生物神经末梢最后的放电。但我的视线穿过了那些虚假的光,投向更东方的黑暗。那里,在意识的边缘,在无数死亡轮回积累的、对“异常”的病态感知里,我“看”到了——不是用眼睛。太平洋最中心,那片被人类命名为“寂静之海”的深渊之上,海水在无声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到足以吞噬大陆架的漩涡。漩涡的中心,不是黑暗。是一只眼睛。一只缓缓睁开的、由血色与惨白光芒焦灼而成的巨眼。它没有瞳孔,或者说,整个漩涡就是它的瞳孔。它“看”着这个世界,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超越理解的、纯粹的“存在”意志。仅仅是被那目光的余波扫过,我的胃就开始痉挛,两颗核心疯狂悸动,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那不是攻击,是……宣告。是某个沉睡的、被称作“堕落母神”的意志,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投来的一瞥。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种“注视”从北方传来。更近,更尖锐,带着组织化的、冰冷的秩序感。中国,东北方,最中心的寂静黑暗里。那里埋着一座“静渊”。UH静渊。名字听起来像个环保机构,或者某个小众乐队。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因为当那股秩序感的“注视”扫过我所在的这片区域时,我口袋里那颗来自“母亲”怪物的核心,骤然变得滚烫,然后……沉寂了下去,像被套上了无形的屏蔽层。他们在找我。或者说,在找“它”。找我们这些从裂缝里爬出来的、带着“污染”的“东西”。
UH静渊,地下七百米,第三议事厅。
光线是惨白的,不带任何温度,从镶嵌在黑色玄武岩天花板里的冷光源洒下,照在环形会议桌光滑的金属表面,反射出几张同样缺乏温度的脸。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某种精密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压过了呼吸声。
坐在主位的男人,周啸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敲击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般的节奏。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冷硬得像用东北冻土雕出来的,只有那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偶尔转动时,会泄露出一点近乎非人的、金属般的锐光。更诡异的是他的右手手腕——那里没有皮肤,取而代之的是一圈蠕动的、暗红色的肉膜,肉膜中央,嵌着一只竖立的、金色的眼睛。此刻,那只眼睛正缓缓转动,瞳孔收缩,仿佛在分析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轨迹。
“你们这帮人,想帮我们?”周啸天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又何必如此?”他抬起那只嵌着金眼的手腕,虚指了指头顶——尽管隔着七百米岩层和无数屏蔽场。“代表死亡与堕落的母神,早就已经快要把眼皮睁开了。如果你们不尽快拿出点真东西,我不介意……”他顿了顿,金色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去把‘冰窖’里冻着的那几个老家伙,提前‘折腾’起来。让他们看看,他们当年缝缝补补的这个世界,线头已经崩到什么程度了。”
会议桌另一端,一个穿着修身黑色风衣的女人几乎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陈星瑶。她没看周啸天,而是低头把玩着一个巴掌大的全息投影装置,里面模拟着复杂的星图与能量流,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你确定吗,周队?上次我们去极北之地‘执行清扫’,看到的可不是什么‘老家伙’。那东西……那东西自称‘巨熊之眼’,力量层级比档案里记载的任何北极原生异常都要高出三个数量级。召唤寒冰?不,它本身就是寒冰的法则。骨骼强度?我们带去的‘破城槌’三型动能弹,打在它身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周啸天,眼神平静,深处却像封着万载冰川。“你难道忘了,‘死亡’和‘罪孽’本身就是祂权柄的一部分?那种力量,我们现有的任何武器、任何术式,都无法从‘概念’层面进行有效抵抗。除非……”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除非我们能窃取到‘堕落母神’本体的一丝力量,哪怕只是一缕气息、一个碎片。但你觉得,谁能做到?谁又敢去做?西方‘魔女’议会那群疯子只想看着世界燃烧然后从中提炼‘原初之火’;南方‘冰寒之主’的疆域连时间都能冻结,祂对拯救毫无兴趣;北方那位‘妖帝’……呵,祂更关心祂的‘万妖国度’能否在终焉里幸存。我们东方,除了这座‘静渊’,除了我们这几个在夹缝里勉强维持平衡的‘清道夫’,还有谁能站出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投影装置的光映亮她半边脸庞,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形成一种割裂的美感。“周啸天,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赢’。我只在乎,我陈星瑶接下来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悔意。”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冰锥,钉进凝固的空气里。
长久的沉默。只有仪器嗡鸣。
然后,一个带着点玩世不恭,却又冰冷刺骨的声音,从阴影最深的角落响起。
“哎呀,瞧瞧这是谁呢?”坐在那里的男人终于动了动,他从阴影里探出身子,同样是一身黑色风衣,但穿得松松垮垮,手里把玩着一把没有鞘的短刀。刀身漆黑,只在刃口有一线暗红,仿佛饮饱了血。陆金晓。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浮在表面,眼底是两块化不开的寒冰。“原来是我们的小星瑶啊。陈星瑶,别把话说得那么满。”他用刀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你做过的事,哪一件没有悔意?哪一件……又真正‘正确’过?”
他看向陈星瑶,笑容加深,却更冷了。“就像……你家被‘污染潮’吞没的那天晚上。你肯定,很‘惨’吧?”他刻意放缓了“惨”字的发音,像用舌尖品尝着某种毒药的滋味。
陈星瑶把玩投影装置的手指,停下了。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陆金晓。那一刻,她眼中封存的冰川轰然崩裂,露出底下沸腾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岩浆与……刻骨的恨意。那恨意如此浓烈,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陆、金、晓。”她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嘶哑。“我记得很清楚。你那年把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好像,没有顺手把我的父母也‘救’出来。”她站起身,黑色风衣无风自动。“那年的‘诡异污染’等级,明明只是‘黄泉’级初现征兆,以你的能力,以你当时就在现场的距离……你为什么不救他们?”她向前走了一步,脚下金属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如果你当时救了……我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恨你一辈子。”
空气紧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周啸天手腕上的金色眼睛停止了转动,死死“盯”着两人。陆金晓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握着短刀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议事厅惨白的光照在三人身上,拖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在墙壁上交织、撕扯,如同三头困兽,在这地下七百米的囚笼里,进行着无声的、早已重复过无数次的厮杀。
而我,孙雪,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这一幕。不是用眼睛,是用那颗在胃里燃烧的核心,用它赋予我的、对“疯狂”与“执念”的共鸣感知。我能尝到陈星瑶话语里的血腥味,能摸到陆金晓笑容下的冰刺,能感受到周啸天那金色眼睛里压抑的、毁灭一切的躁动。多有趣啊。这群自诩为守护者、在对抗“神明”坠落的人,他们自己,早就被那些坠落的神明碎片,刺得千疮百孔,从内里开始腐烂了。他们的争吵,他们的仇恨,他们的算计,在这太平洋中心那只缓缓睁开的巨眼面前,渺小得像尘埃的舞蹈。而我,一个死过上千次,口袋里揣着怪物核心,胃里燃烧着另一颗,眼神里只剩下疯狂与探究欲的“东西”,正站在他们世界的边缘,像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一样,观察着这一切。火焰会吞噬一切,但有时候,疯狂的不是火焰本身,而是那试图冻结火焰、最终却连同自己一起被冰封的……无穷无尽的寒冰。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们粉墨登场。那么,我这个意外的、疯狂的观众,是不是也该……上台玩玩了?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