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祭广场的焦糊味像一层洗不掉的薄纱,牢牢缠在塔尔斯的身上。
六个同伴撕心裂肺的哭嚎彻底消散后,大殿里只剩下教士整齐划一的颂祷声,句句称颂太阳神的公允。周遭所有人尽数俯身跪拜,唯有塔尔斯僵立在祭台之前,指尖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眼眶。方才异变诞生的金瞳还残留着发烫的灼热,他抬眼望向那尊巨大鎏金神像,只觉得刺目的光亮令人作呕。
年迈主教缓步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他柔软的金发,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温和:“孩子,你是万里挑一的神眷,神明将无上荣光赠予你。从今往后,你长居圣母院,日夜侍奉太阳神,再不用忍受饥荒寒苦。”
塔尔斯沉默不语,脑海里一遍遍重播方才惨烈的画面:同伴被铁链拖拽时惨白的脸庞、柴堆里徒劳伸出的小手、烈焰吞噬躯体时腾空翻涌的黑烟。他们和他一样,都是在饥荒里苟活的孤儿,仅仅因为神明没有投下一丝微光,便落得焚烧成灰的结局。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冰冷恨意。
两名白衣修女上前,一左一右引着他走出大殿,穿行在漫长洁白的白石回廊。回廊墙壁布满宗教壁画,画中记录神明赐福、净化不洁凡人的传说,壁画里被烈火灼烧的渺小人影,与方才死去的伙伴重叠,压得塔尔斯心口闷痛。
修女将他领进一间独立卧房,屋内宽敞整洁,铺着温暖厚实的羊毛地毯,桌案上摆着足量松软白面包、温热牛乳,床边叠放着一套崭新的纯白色神父长袍,布料细腻柔软,领口绣着纤细金色十字纹样,是神殿独属于神眷者的服饰。这一切,是他在破败孤儿院时,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富足。
修女柔声叮嘱:“神眷无需再受饥寒折磨,你的衣食起居神殿都会妥善供给。只是每日拂晓需到大殿诵经研习教义,不可私自踏出圣母院围墙半步。”
话音落下,修女躬身退去,厚重木门轻轻闭合,彻底隔绝墙外的世界。
塔尔斯走到桌边,望着香气四溢的食物,却半点胃口也无。他走到墙面铜镜前,静静打量镜中的自己。柔软浅金色发丝一如从前,只是原本深邃漆黑的瞳孔,彻底化作剔透鎏金,和神像流淌的光如出一辙。人人艳羡的神明恩赐,是以六个同龄孩子的性命换来的。
他推开木窗远眺,远处焚祭广场还留着大片漆黑炭痕,微风拂过,隐约还飘来一丝灼烧后的焦味。城外贫民区破败萧条,无数饥民蜷缩街巷,正是从前孤儿院的他。国王自诩神明在人间的化身,贵族与神殿囤积如山的粮食,底层人命却轻如尘土,只要得不到神明认可,就要被圣火净化抹杀。
深夜,塔尔斯躺在柔软床榻上彻夜无眠。耳边不断回荡孩童绝望的哭喊,鎏金色瞳孔在昏暗屋内泛着淡淡微光。所有人都向往这份神明垂怜,只有他清楚,这份耀眼荣光根本不是馈赠,而是精致华丽的囚笼。
神明仅凭一己好恶随意决断凡人生死,国王借神权压榨底层万民,圣母院看似圣洁无瑕,内里却堆满无辜者的灰烬。
少年抬手捂住自己泛着金光的双眼,心底的恨意愈发清晰。倘若所谓神明,需要用孩童的性命彰显权威,那这份眷顾,他宁可从未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