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宗,曾是这霜陵洲最顶尖的四大宗门之一。随着宗主和门下亲传弟子接连消失,随即逐渐走向落幕。
瑟琳沿着主峰的白玉石阶缓缓向下走,身后跟着那两名亦步亦趋的守门弟子。
她没有回头,但那两道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视线,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银发和道袍上。
她这新获得的能力,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两种情绪。
敬畏,是源于“掌门”这个身份。
而好奇,则源于她这张过于年轻,也过于陌生的脸。
这霜落宗上下,恐怕没几个人认识她这位新鲜出炉的掌门。
毕竟她从前的身份,是前任掌门座下那个最不安分、常年被罚在后山思过的逆徒林瑟。
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瑟琳掌门。
也难怪他们会怀疑。
换做是她,她也得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她一路沉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触目惊心的破败。
曾经能容纳上千弟子同时演练的巨大练武场,如今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几座用来测试力量的石鼎上布满了青苔和裂纹。
藏经阁的大门虚掩着,门轴上锈迹斑斑,蛛网从门楣上垂下来,随着山风轻轻晃动。
药园更是惨不忍睹,大半灵田已经荒芜,只有寥寥几株品阶不高的草药还顽强地活着,蔫头耷脑,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管事呢?”
瑟琳停下脚步,声音清冷地问道。
身后一名弟子赶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回掌门,何管事应该在阵法枢纽那边,护山大阵最近不太稳定,他每日都要去加固。”
瑟琳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笼罩在宗门上空的那层淡蓝色光幕。
光幕很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看到,光幕的西北角和正南方向,有两处肉眼可见的裂纹,正像蛛网般缓慢蔓延。
灵力正在不断从裂缝中逸散。
再不修补,不出半月,这护山大阵就要彻底报废了。
到时候,整个霜落宗就等于脱光了衣服,任人宰割。
瑟琳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顺着弟子指引的方向,来到位于主峰半山腰的一处石殿。
殿门前,一个身穿灰色布衣,须发皆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她,双手贴在一块巨大的阵盘上,吃力地输送着灵力。
老者鬓角斑白,身形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收功,转过身来。
当他看到瑟琳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沉稳所取代。
他走上前来,躬身行礼。
“老奴何安,拜见掌门大人。”
“何叔,不必多礼。”
瑟琳淡淡地说道。
这位何叔是宗门的老管事,也是她师父最信任的人之一。
从她还是个孩子时起,何叔就一直打理着宗门内外的大小事务,兢兢业业。
可以说,如今这破败的霜落宗还能勉强维持运转,全靠何叔一人撑着。
何安直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瑟琳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情绪很复杂。
有常年身处高位养成的审视,有对宗门未来的担忧,还有一丝……对她这位新掌门的保留。
“宗门现在还剩多少人?”瑟琳开门见山地问道。
何安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回答道:“回掌门,除去老奴,宗门弟子还剩十七人,都在外门。修为最高的,是化脉后期的凌霜。”
十七个人。
瑟琳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觉得有些唏嘘。
想当年霜落宗鼎盛时期,光是内门弟子就有三百之众,化脉境的修士,连在山门口看门的资格都没有。
“灵脉呢?”
“宗门原有的七条主灵脉,已经枯竭了四条。剩下三条也灵气稀薄,仅够维持护山大阵和弟子们的日常修行。”
她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情况已经糟糕到这种地地步。
“我知道了。”
瑟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通知所有弟子,一炷香后,到议事堂开会。”
“是。”
何安领命退下。
一炷香后,霜落宗议事堂。
这座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宏伟大堂,此刻显得空旷而冷清。
十七名弟子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三排,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紧张地看着高台之上。
他们的年纪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出头不等,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对未来的迷茫。
瑟琳站在高台的主位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脸。
她学着记忆中师父的样子,将双手负于身后,下巴微抬,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种场合,话越少越好。
说多了,容易暴露自己现在只有筑宫初期的事实。
“从今日起,我为霜落宗掌门。”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
“宗门如今的处境,想必你们都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场面话,谁都会说。
底下弟子们齐声应是,姿态恭敬。
然而,瑟琳的映月心鉴却像一面诚实的镜子,照出了他们真实的情绪。
怀疑,观望,不信任。
甚至还有一两个弟子的情绪是灰色的,带着“反正也撑不了多久了”的消极和绝望。
瑟琳心中叹了口气。
这帮小家伙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当年她被师父罚跪的时候,就是用这种眼神偷偷看师父的。
果然,天道好轮回,报应这种东西,比修仙飞升来得快多了。
会议很快结束,瑟琳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宣布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门规,便让他们散了。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
散会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离去。
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却壮着胆子跑了上来。
她扎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
“掌门大人!”她脆生生地喊道。
瑟琳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事?”
小姑娘正是何叔口中那个修为最高的弟子,凌霜。
她似乎被瑟琳清冷的气场震慑住,有些紧张地捏着衣角,小声问道:“掌门大人,您……您以前是前掌门哪位的弟子呀?我们怎么都没见过您?”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瑟琳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好奇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总不能说,我就是你们那个大逆不道、想冲了师父结果被反冲了的林瑟师叔吧。
“好奇心太重,对修行不好。”
瑟琳丢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转身离去。
凌霜愣在原地,看着瑟琳远去的背影,撅了噘嘴。
好神秘的掌门啊。
……
瑟琳没有回寝殿,而是独自一人去了祖师殿。
她需要弄清楚,师父到底给她留下了什么。
祖师殿内,一排排书架高耸入顶,但上面大多空空如也,积满了灰尘。
瑟琳一路走过,发现宗门那些最核心的功法、剑诀,几乎被搬空了七八成。
不是被师父带走了,就是被设下了强大的封印,以她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触碰。
“还真是……一点后路都不给留啊。”
瑟琳苦笑一声。
就在她准备失望离开时,目光却被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木匣子吸引了。
她走过去,打开匣子。
里面不是什么绝世功法,而是一套最基础的、教导新弟子如何引气入体的教学玉简。
玉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师父那熟悉的、清隽潇洒的字迹。
“收徒弟,从这里开始。别偷懒。”
“……”
瑟琳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额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这意思,是让她从头开始,当个教书先生?
她将纸条收起,目光缓缓移向大殿尽头。
那里,是一面巨大的石壁,上面刻着霜落宗历代祖师的画像和名讳。
石壁的最末尾,本该是她师父的位置。
但此刻,那里却是一片突兀的空白。
不是没有刻,而是被人用霸道的手段,硬生生凿去了一块。
那粗糙的、凹凸不平的石面,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瑟琳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空白的石壁。
就在指腹触碰到粗糙石面的瞬间。
她的神识猛地一颤。
一股浓烈、却又一闪而逝的复杂情绪,如同针扎一般,侵入了她的感知。
那情绪中,有不甘,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悲伤。
瑟琳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师父她在伤心吗?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