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从他正式拜师的第三天夜里就开始了,从未间断,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每晚亥时入睡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熄灯歇下的时候,他会像一只融入夜色的黑猫,悄无声息地,将整个霜落宗的外围巡视一圈。
这不是瑟琳交代的任务。
是他自己主动要做的。
师尊要管宗门上下十八张嘴的吃喝,要修复残破的护山大阵,要为枯竭的灵脉忧心,还要教导他们这群不成器的弟子。
师尊太辛苦了。
他能做的,就是替她守好这个家。
这天夜里,当他巡视到宗门后门附近时,脚步突然停住。
他的修为虽然只有化脉初期,但那近乎野兽般的战斗直觉,却捕捉到了两道被刻意压制到极点的微弱声音。
后门外十步远的一片灌木丛后,何叔正与一个身披斗篷的蒙面人低声交谈。
千仞的身影瞬间隐没在假山之后,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无法完全听清对话的内容,但有几个零星的词语,顺着夜风,像冰冷的碎片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何叔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刻意压低的谄媚。
“……新掌门……毕竟年轻……”
那个蒙面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声音沙哑。
“……灵脉图……务必……”
“一定,一定……”
何叔连连点头,像是在捣蒜。
就在那一刻,那个蒙面人似乎有所察觉,朝千仞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千仞的脊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道目光,没有杀意,却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冰冷。
那气息,深不可测,带给他的感觉,甚至比他第一次直面师尊时还要强大。
如果这个人想动手,宗门……师尊……
千仞的手,在假山的阴影里,无声地攥紧成拳,指节因过分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他强行压住了所有冲动。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冲出去,除了多一具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对方提前动手。
蒙面人很快便转身离去,身形如鬼魅般融入了夜色。
何叔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那谄媚的表情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忠厚老实的模样,面色如常地回了宗门。
千仞在暗处,又等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确认周遭再无任何异常后,他才缓缓从假山后走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早课结束。
千仞没有去找瑟琳告状。
他用了一种更聪明的方式。
在去藏经阁的路上,他“恰好”走在瑟琳身后半步的位置,用一种状似无意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师尊,弟子有一个疑问。”
“说。”
“宗门现在的守护阵法,最薄弱的位置,是在何处?”
瑟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琥珀色的瞳孔看着身旁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少年。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千仞的表情平静而又认真,看不出任何异常。
“弟子最近巩固开脉时,能感觉到宗门某些区域的灵气波动,有轻微的异常。弟子修为浅薄,看不出其中缘由,但想着,若是有什么隐患,弟子想提前知道它可能会从哪里来,也好……替师尊分忧。”
瑟琳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映月心鉴,在这一刻,清晰地感知到了他此刻的情绪。
主体是:警惕、担忧、以及一种指向性明确的保护欲。
没有恐惧,没有慌张。
那股保护欲的浪潮,完完全全地,冲着她而来。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安危担忧。
他是在为她的安危担忧。
瑟琳不知道他具体发现了什么,但心鉴告诉她,这孩子确实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东西。
并且,他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师尊。
瑟琳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去查。”
然后,她的语气微冷,补上了一句。
“不过,千仞,下一次如果你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自己去查,去追,去做任何可能有危险的事。你听到了吗?”
千仞垂下眼,恭顺地应了一声。
“是,师尊。”
但他心里清楚。
如果下次,他判断那个威胁可能会伤害到师尊,他还是会自己先挡在前面。
当天下午,瑟琳独自一人,巡查了宗门四门的阵法枢纽。
当她检查到后门时,好看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后门方向的阵法枢纽,确实有人为松动的痕迹。
那手法极为老练,不是暴力破解,而是用一种长期、缓慢、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在削弱。
若不是她对阵法一道的理解远超这个境界,根本就发现不了。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必须对霜落宗的护山大阵内部结构,极为熟悉。
而宗门里,对阵法最熟悉的人,除了她自己,就只有一个。
何叔。
瑟琳站在后门阵法枢纽前,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她没有打草惊蛇。
她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些被松动的阵法节点一一修复加固。
同时,她在枢纽的核心处,用自己的神识,悄然嵌入了一道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暗锁”。
如果有人再次触碰这个位置,暗锁便会被触发,向她的映月心鉴传来最直接的警告。
做完这一切后,她回到了书房,表面上,依旧如常。
当天深夜,亥时。
书房的门,被准时地轻轻敲了三下。
还是千仞。
还是那碗汤。
瑟琳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千仞,你每天晚上都在做什么?”
千仞端着汤碗的手平稳如故,语气坦然。
“回师尊,修炼。然后在宗门里走一走。弟子睡前习惯散步,有助于平复体内灵力。”
半真半假。
瑟琳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她的心鉴,清晰地感知到了一层薄薄的,名为“遮掩”的情绪。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接过了汤碗。
这一次,她只喝了一半。
然后,她把还剩一半的碗递了回去。
“行了,去睡吧。”
千仞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剩余的汤,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温顺的笑容。
“师尊明天想喝什么口味的?”
瑟琳:“……我没说要你明天还送。”
千仞已经转身走出了门,声音从走廊里飘来,恭顺,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弟子会换个口味试试的。”
门关上了。
瑟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本写满宗门事务的册子,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压住,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
算了。
一碗汤而已。
喝就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