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瑟琳履行了自己对他的承诺。
为千仞制定了一套比较奇特的修炼方案。
每天上午卯时起床后都要站桩一个时辰。
辰时开始,绕着已经干涸但仍较为崎岖难走的灵脉山路转三圈。
中午练习基础剑法架势三百遍,每个动作都要做到准确无误。
申时打坐,巩固开脉的进度。
酉时,前往藏书阁背诵宗门经典,在睡觉前进行检查。
亥时之前要睡下!
哪一项没有及时的完成,或者完成后的质量不到位,都会被毫不留情的增加处罚。
瑟琳的理由冠冕堂皇:“宗门衰败,时不我待。你又是我唯一的徒弟,如果你不能身体力行,怎么叫别人相信我?”
但是她并没有只针对千仞。
同时还为其余十七名弟子制定了系统化的修炼计划,从站桩吐纳一直到剑法演练等各项事宜,都被安排得十分周密。
当然,这个强度比千仞的要低很多,差不多少了五成。
霜落宗一直以来都是个十分平静的修行环境,由于瑟琳这个新任掌门的介入,把这个原本一潭死水的地方搅得鸡飞狗跳,在练武场里每天都在上演着哀嚎的故事。
虽然弟子们苦不堪言,在此期间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况。
对于新来的小师弟,掌门师尊要格外严格。
或者说,严格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千仞在站桩的时候由于重心略微偏移了半寸,就被罚重来。
爬山的时候慢了一步,就被要求多爬一圈。
背诵时错了一个字,就罚抄整章十遍。
而瑟琳对待其他弟子虽然也很严格,但是明显要更“人性化”,偶尔会出现一些小错误,大多是当众骂几句就过去了。
这天中午,宗门小食堂内,有一场小型的“学术研讨”正在进行当中。
发起人是裴九,他也是宗门里最机灵也最嘴碎的一个。
裴九扒拉着碗里的饭,神神秘秘的说道:“哎,你们说,掌门对那个千仞,是真心看好他想培养成首席弟子呢,还是因为看他不顺眼,就变着法子折磨他?”
一旁的凌霜马上用筷子头戳了对方一下。
“胡说,根本就不是折磨!难道你看不见吗?千仞师弟前两天练习剑术的时候脱力,掌门给他配的可是宗门库存中最好的续骨膏,我们只有普通的跌打药酒。”
另一个叫宋平的稳重弟子也说道:“这就是严师出高徒?掌门肯定看中了千仞师弟的天赋,所以才会对他的要求很严。”
“道理是这个道理……”
裴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摇头晃脑的分析起来。
“哪位师傅能严格到这种地步?千仞练到腿发抖的时候,掌门每次都‘恰好’路过,在旁边的石台上看书。还有上次千仞开脉之时,灵力冲撞导致低烧,掌门可是亲自去药园采药,煎汤,夜里还把住在自己寝殿的暖玉炉搬到了千仞的房间。”
他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反正我要是千仞的话,一定认为掌门最疼爱我。你想想,谁家的掌门人会亲自为弟子煎药,搬暖炉呢?这待遇,啧啧。”
这样的话,让在场的几个弟子也都开始沉默思考了。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而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这场讨论,被一个端着一碗白粥的身影,在食堂的拐角处,听了个完完整整。
千仞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听着。
如果映月心鉴现在能够触摸到瑟琳,就会发现,在他平时看起来非常稳定的情绪当中,有一丝很淡的,愉悦的感觉,像水底的暗流一样悄悄的涌动着。
他满足的并不是“掌门最疼他”这个结论。
而是因为,其他的人也看出来了,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
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多钟。
瑟琳在书房里面整理宗门的账本,蜡烛的火焰燃烧着,她的影子被照到了书架上。
书房的门被人敲了三下。
“进。”
推开门,千仞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进来了。
他走得很慢,花了不短的时间才到书桌边,把碗恭敬地呈上,双手奉着。
“师尊今日教导众弟子辛苦了。弟子厨艺不好,用灶台上的料子熬了一点汤,算是表示一点心意。”
瑟琳抬起头看着灯火下少年那张格外乖巧的脸,与之相反的是卖相实在是不怎么样的这碗汤。
如果换做一般师父看到自己徒弟这般有孝心,估计高兴的找不着北,
但瑟琳不一样,她第一时间就想通过映月心鉴感受一下千仞在想什么。
出乎她意料的是,真的就是孝心。而且还是纯粹得不掺任何杂念的……孝心。
再确认结果后,瑟琳就接过了汤碗。
汤是温的,不会烫嘴。
喝了一小口,味道一般般,但是绝对不赖,能感觉到是用心熬煮过的。
瑟琳面色如常的将一碗汤喝完,然后放下空碗。
“嗯,还可以。时辰不早了,去睡觉。”
“是。”
千仞答应了之后,拿起了空碗,然后转过身要走。
等到他在门口处的时候,瑟琳就突然又说了一句。
“明天起,早起站桩的时间加半个时辰。”
千仞的脚步,出现了僵直,不过这一次他并未询问为什么。
而是回过头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形成一个温顺又带点狡猾的笑容。
“是,师尊。弟子明白了。”
当瑟琳看见他笑的时候,皱了下眉头。
“……你在笑什么。”
“弟子没有笑。”
瑟琳见到千仞离开以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处罚了他,他反而很乐意?
难道?她低下头看了看已经被喝得干净的汤碗之后,才回过神来。
是因为她把汤……喝完了。
一滴不剩。
这个行为,在千仞的理解里,意味着师尊已经接受了他的心意,并且是全部,完整的收下了。
跟这个比起来,加罚半个时辰的站桩,在他看来就算不了什么。
那更像是一种……亲近的嗔怪,并非真的惩罚。
瑟琳面无表情地伸手,把那个空碗往桌子边缘推远了一点。
于是她想,如果明天那碗汤还是来的话,她就只喝一半。
一定。
……
第二天早上,在练武场。
千仞在练站桩,比规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半个时辰。
瑟琳按惯例“恰好”在不远处的石台上看书,眼睛余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于是她就发现了。
千仞现在的站桩姿势,和昨天的不同。
双臂微微张开的角度,重心下沉的方式,还有呼吸吐纳的节奏……
居然是……映月剑诀第二层,“静水流深”的起手预备式。
瑟琳记得自己从来没有教过他这个。
而他也根本不可能从任何功法典籍中看到这个,因为映月剑诀的残篇,已经被她锁在了自己寝殿的暗格里。
除非……他是看她练功的时候,自己记下来的。
瑟琳手里拿的那本书,已经被她无声的合上了。
看着千仞那张在晨光中平静而专注的侧脸,好看的眉头,也慢慢地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