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浮屠出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和瑟琳想象的出场御剑而来出场方式不同，姜浮屠是乘着一架由三头灵兽拉动的华美灵辇。
三头灵兽修为都在化脉巅峰，气息凶悍，拉动的辇身通体由鎏金楠木打造，雕梁画栋，珠光宝气，灵光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带上了一层灵力波动。
这样排场，在整个霜陵洲，除了皇朝使者出行，再没有第二个宗门做得出来。
随行的还有十二人，修为从化脉巅峰到明心初期，个个锦衣华服，气息内敛沉凝，瑟琳估摸着是一支由苍梧宗内门精挑细选的绝对精锐。
他们跟在姜浮屠后面，步伐很均匀。
姜浮屠本人只有三十二岁，身材高挑，面容英俊，而且有一种很深的倨傲气。
身穿一身墨青色暗纹锦袍，腰间佩着一柄名为“裂渊”的黑色大剑，行走起来神态洒脱，从灵辇上下来之后，就环顾着霜落宗那略显朴素的山门。
瑟琳带着宗门的全部十八位弟子，在山门外面等。
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想给人面子，但是霜陵洲的规矩摆在那儿，客来不迎是为失礼，传出去的话，只会被其他势力笑话。
姜浮屠一见到瑟琳，就立刻盯上了她。
他的步伐并没有改变，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太大变化，不过瑟琳的映月心鉴面前，他内心的波动一切都无所遁形。
惊艳。
紧跟在后面的是觊觎，并且其中还包含着一些很难察觉到的轻蔑。
“看来自己漂亮得令他惊艳，以至于他不自觉的就觉得，如此美丽的女子，实力定然不济。”
瑟琳心里冷笑一声。
这样的眼神她见过不少，当年那些对师尊心生觊觎与嫉妒的所谓天骄，脸上大都是这副德行。
姜浮屠来到面前，对着瑟琳拱了拱手，礼数做得很足，但是姿态里透出一种“我礼数做到了，不代表我看得起你”的感觉。
“久闻瑟琳掌门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四个字的尾音，被他故意拖长了半拍，目光几乎是明目张胆的从瑟琳脸上，移到她纤合度的身段上，之后才慢慢收了回来。
瑟琳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脸上丝毫没有波澜。
“姜长老远道而来，我们霜落宗深感荣幸，里面请。”
言罢，她便转身引路时，余光已经不着痕迹的掠过了站在弟子队列中的千仞。
千仞站在凌霜和裴九之间，位置在中后方，并不起眼。
只是他的两只手都被宽大的袖袍所围住，瑟琳推算，这会儿他的两只手里肯定攥着拳头。
此时【映月心鉴】所感知到由千仞那边传来的情绪，就好似深海下的暗流一样。
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任何波动，但是下面却翻涌着可以称作“杀意”的凛冽敌意。
敌意的对象，直指姜浮屠。
原因，就不言而喻了。
议事堂里面，例行的寒暄开始了。
姜浮屠的态度比之前的贺鸣高明很多，没有一上来就谈灵脉的事，反而先说霜陵洲最近发生的事，再说修行界里的奇闻趣事，最后才谈及宗门的发展。
可瑟琳怎么听都觉得每一句话里都有弦外之音，暗示着“你们宗门很弱”，还有“需要强者来保护你”，以及“我可以为你提供你需要的东西”。
同样，瑟琳也巧妙的把每一句话都接了过来，滴水不漏。
两个人好像分隔在茶案的两边，在下一盘无声的话术棋局。
真正的意图，在第二杯茶之后，终于露了出来。
姜浮屠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用一种“都是为你好”的口吻说道：“瑟琳掌门治宗有方，贵宗弟子虽少，但是气象不俗。不知掌门可有兴趣，让贵宗的弟子与我们苍梧宗的后辈们，切磋一二？互通有无，也算是友好交流嘛。”
这才是来意，所谓的“弟子切磋”，其实就是实力碾压。
瑟琳笑着看着他，足足等了三息，之后才拿起茶杯，用杯盖轻轻一转，语气很温润。
“可以。”
姜浮屠微微挑了下眉毛，并没有想到瑟琳会这么痛快的答应下来。
在他看来，要么是莽撞，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看这个宗门的规模和弟子的境界……多半还是属于前者。
“不过，”
瑟琳又加了一句，但是笑意不减。
“切磋嘛，点到为止即可。要是伤了彼此弟子的根基，那可就不好看了，姜首席以为呢？”
姜浮屠点点头。
“自然。”
比试定在第二天。
姜浮屠等人被何叔安排在宗门的客院里住了下来。
当天晚上，瑟琳就把所有的弟子都叫了过来，开了个简短的会。
前两场，由裴九和另一位化脉后期的弟子宋平出战。
目的不是赢，而是“输得有面子”，要向外人展示，霜落宗的弟子境界不高，但是基本功扎实，战斗意志顽强，并非不堪一击的散兵游勇。
而第三场，由千仞收尾。
瑟琳转过头去，望着千仞。
“你有把握吗？”
“有。”
散会之后，千仞没有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休息，而是自己一人，来到了后山那片只属于自己的练剑场。
月光如水，照在少年身上。
瑟琳教给他的【映月剑诀】第二层，他都不断的练习。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准，更快，也更狠。
在练了三十遍之后，他手中拿着的一把凡品灵剑上，已经隐隐浮现出一种属于他自己的，跟瑟琳完全不同的剑意雏形。
瑟琳的映月剑意，是“冷月照人”一般的清冽，从容。
而千仞的剑意，是“月落无声”那样的沉寂，锋利。
同一脉的传承，却走出了完全不一样的演绎。
练完剑之后，千仞站在月光下，看着手中剑刃反射出的那一道冰冷的银光。目光越过后山的轮廓，望向灯火通明的客院方向。
“我要以后，没有人再敢用那种眼光看师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