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带着千仞一起走了进茶棚。
特地选了最不显眼的位置,也不往一些议论纷纷的散修中间挤,坐在有窗户的座位上比较安静。
“小二,端上一壶粗茶,两盘点心。”
随着瑟琳的话落,茶棚里嘈杂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
有几个吃喝打闹的散修,也在不自觉的看这边。
在看到瑟琳朴素的衣服下面,仍然美丽惊人的面孔,以及她雪白的银发之后,几个人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但是窃窃私语依然没有停歇,反而因为正主的出现,而更加隐秘的增添了一点兴奋。
瑟琳没有理会,只是很安静的听着。
见正主“没意见”。那些散修之间的话,在稍稍收敛了一些之后,又开始越来越放纵。
“……我认为霜落宗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他们运气好,收了个有点邪门天赋的弟子。要不然早就被苍梧宗给拆掉了。”
“哪有什么天赋,我看他是走的什么歪门邪道,在两个月左右就到了化脉中期,说出去谁相信呢?”
“嘿,你们就没往其他地方想啊?就这么一个漂亮的女掌门,单独把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收做亲传,天天带在身边……这里面可是有门道的。”
话到这里的时候,其中一个刀疤脸散修,发出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声。
“说不定,人家教的,根本就不是剑法。”
这句话带有一个很强的暗讽意思一出口,在千仞手中拿着的那只粗瓷茶杯上面,就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瓷器破裂声。
就在他即将要有所行动的一瞬间。
瑟琳忽然发出清脆的轻笑,片刻便被众人目光吸引。
“这位道友的消息倒是很快,不知是否亲眼见过你所说只事?”
刀疤脸散修被她看的愣,随即梗着脖子道:“没……没亲眼见过,但坊市里的人都这么传。”
瑟琳脸上的笑容依然很甜。
“哦?是谁传的?姓甚名谁,哪宗哪派,什么境界?他说的言语,是否具备签章画押,或以道心起誓?”
一连串不含丝毫火气的问题提出来,把刀疤脸问的无言以对。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
瑟琳没有穷追不舍,反而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给了对方一个下台阶的地方。
“道友一定也是听了别人的话才知道的,并不怪您。但是修行人修持在于心灵,追求真理。如果连坊间所传真假都不能辨清的话,以后得了前辈留下的残卷,恐怕也会把毒功秘法,当成无上仙经来修炼。”
这已经不单单是对流言的质疑,顺便质疑他的修为,他的视野,以及他的道心。
那个散修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非常难看,想要辩解的时候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
茶棚老板见势不妙,生怕打起来砸了自己的东西,赶紧过来岔开说道。
“哎呀,这位仙子说的对。不过大家也就是图个乐子,要不……霜落宗既然这么优秀,改天摆个擂台,让大伙儿都开开眼?”
瑟琳转过头去朝他笑了起来。
“我霜落宗的弟子是负责守山门,卫道统的,不是街头卖艺的猴子,不负责给围观的人们开眼。”
“如果…真的有想见识的道友,就可以依照规矩,准备好拜帖,上我们的山门。霜落宗再没落,一杯待客的清茶,还是有的。”
这句话一出口,茶棚里的气氛立刻就不同了。
虽然瑟琳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但是在几句简短的话当中,就把“坊市闲话”和“宗门正式挑战”清晰的分开了。
她迫使现场的所有人,都必须承认一个事实。
霜落宗是真正的宗门,并非他们能够随意谈论的话题。
千仞坐在对面,看见瑟琳几句话就把一场要爆发的争执给压了下去。开始直观的感受到,瑟琳所用的武器,并不局限于剑。
她的笑声,她说的话,甚至是拿茶杯的方式,都可以使别人不敢开口。
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之后,瑟琳便学着一个真正的采买者的样子,去询问市场上的价格情况。
她走到旁边一个卖符纸的摊位,拿起一张劣质的火球符,随口问道:“老板,这张符怎么卖?”
摊主报了价格,她又似乎不经意的说了一句。
“最近坊市里面关于我们霜落宗的流言有很多啊。你消息灵通一些,知道最先是怎么传出去的?”
她说话的态度并未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被提问的摊主的额头上却开始冒出冷汗了。
支吾了几句之后,下意识的往街尾一家比较普通的香料铺看了一眼。
这个行为瑟琳都看在眼里,将符纸放下之后,就带着千仞去了那家香料铺。
香料铺老板是个瘦小的中年人,缺一只耳朵,人称“陶半耳”。
一见到瑟琳,就堆起笑容迎了上去,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两位客官,需要购买什么香品吗?安神的,驱虫的,静心修炼的,小店都有。”
瑟琳也没有揭穿他,只是安安静静的挑选着安神香,顺着口说道:“老板,最近总觉得有点心神不宁,有没有适合宗门静室用的,那种能让人心静气沉的香料?”
陶半耳一听是大生意之后,就放松了警惕,话也多了起来。
瑟琳借着买香的借口,三言两语就套出来了几个重点的信息。
最近有一批安神香,被几个穿着苍梧宗服饰的随从买走了。
在茶棚里带头嚼舌根的散修,最近手头忽然变富有,每天都能喝上好的灵茶。
街道最末尾的一家大酒肆,还专门请了一位说书人,讲的段子全都是关于“没落宗门俏掌门”的香艳故事。
千仞站到瑟琳身后,把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索都记在心里。
同时他还发现瑟琳说话的时候,有停顿和留白的现象。
以及瑟琳每次看似漫不经心的停下来说的时候,都是在给对方一个主动补充细节的机会。
离开香料铺后,瑟琳就把买来的那袋安神香随手扔给了千仞。
“学会了吗?”
千仞接过去之后认真的说:“学会了一点。”
瑟琳挑了下眉毛。
“说说看。”
“让对方觉得自己没有受到逼问,他就会主动的把事情说完。让他感觉到有退路,他就舍不得闭嘴了。”
瑟琳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这孩子的好悟性,用在歪门邪道上,会比用在剑道上还要让人忌惮。
“你的悟性,放在正道上面,应该会好一些。”
千仞听完之后,嘴角微微向上挑了起来。
“师尊教的,当然就是正道。”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来到坊市边上的一家馄饨摊坐下。
瑟琳把所有的信息都在脑海里勾连起来之后,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结论。
“这并不是苍梧宗的正式行动,而是姜浮屠身边的人,在私下花钱收买散修,怂恿舆论。目的主要是为了打压我们的声望,也是为了继续探听我们的底线。”
千仞静静的听完了之后,又问道:“师尊,不处理一下他们吗?”
瑟琳慢慢的用小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
“处理,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鱼饵放出去了,总要等鱼咬钩了再收网。先让他们产生误解,以为我们只找到这一层的信息。”
千仞见她这样从容不迫,眼里便多了一份近乎崇拜的光。
瑟琳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只能低头默默喝汤。
就在他们要回宗门的时候,在街尾的拐角处,一道人影远远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马上融入到人群中去了。
瑟琳的【映月心鉴】也探测到有一丝寒意,并且带有试探性质的情绪波动。
瑟琳并没有去追,而是看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轻声说:“看来姜浮屠身边的人,除了会花钱之外,还有很多善于打探消息的。”
回到宗门的路上,月亮已经升高到了中天位置。
千仞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快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就开口了。
“师尊今天在茶棚里的那个笑,很厉害。”
瑟琳随口问道:“哪一笑?”
“就是最开始那一下。”
千仞想了想之后,用认真的语气总结道。
“他们本来都认为自己在高处说话。师尊一笑,他们就都矮下去了。”
瑟琳听到这话后有点愣神。这样的描述,非常准确。
正当要夸奖他有进步的时候,千仞又低声补了一句。
“弟子之后,也想学会让所有看轻师尊的人,都矮下去。”
瑟琳到嘴边的话,硬是被自己咽了下去。突然觉得,今天的这门课,好像又被学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