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浮屠的到来,让整个试炼场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他并非孤身前来,身后跟着六名气息沉凝的随从,以及两名修为达到筑宫中期的护卫。
原本主持论道的严奉长老,此刻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整个场面,被他经营得像是一位大人物,屈尊降贵地前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周围那些小宗门的观望者,纷纷起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浮屠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观战台上的瑟琳身上。
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甚至带着尽在掌握中的从容。
姜浮屠缓步走上观战台,在主位上坐下,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瑟掌门,别来无恙。”
“托姜长老的福,一切安好。”
瑟琳微微颔首,仪态端庄,既不显得卑微,也不过分疏远。
姜浮屠的目光,转向了刚刚走回瑟琳身后的千仞。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年,抚掌赞道:“方才的比试,在下在山道上便已看见。剑法凌厉,心性沉稳,确实是可圈可点。”
这句夸奖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只是……”
姜浮屠发出一声饱含惋惜的叹息,目光扫过霜落宗一行四人单薄的阵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贵宾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般天资,若只困于一宗,未免可惜。我行走天下多年,见过不少惊才绝艳的天才,最终却因宗门资源不足,眼界受限,而渐渐泯然众人,实在是令人扼腕。”
这话一出,场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千仞身上。
这是一记阳谋。
当着所有人的面,暗示霜落宗的庙太小,容不下千仞这尊大佛。
这不仅是在挑拨离间,更是在动摇霜落宗的根基。
一个连自家最天才的弟子都留不住的宗门,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裴九气得脸都涨红了,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宋平从身后轻轻拉了一下衣角。
瑟琳依旧端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有听出话里的深意,也没有要替弟子解围的意思。
姜浮屠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千仞身上,带着一丝长辈的期许,等着他的回应。
没有一个天才,能拒绝“更广阔天地”的诱惑。
千仞站在瑟琳身后半步,全程面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才微微抬眸,迎上姜浮屠的视线,用一种比同龄人老成许多的平静口吻,开口说道。
“承蒙姜长老抬爱。”
千仞先是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弟子确实受宗门资源所限,时常觉得不够。”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极低的哗然。
严奉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而姜浮屠的嘴角,更是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等的就是这句话。
然而,千仞并没有停顿,目光清澈,紧接着补上了后半句。
“所以,弟子每日都在想办法,如何替师尊赚回更多资源。”
“毕竟师尊教得好,弟子不能让师尊亏本。”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与此同时,场间的喧哗,戛然而止。
姜浮屠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热闹的修士,一个个面露愕然,随即看向千仞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话的意思太明白了。
“我不是待价而沽的天才。”
“我是霜落宗掌门的亲传弟子。”
“我的一切成长,都归功于我的师尊。”
“我不是嫌弃宗门给的少,我只嫌自己为师尊赚得不够多。”
谁也别想用“更好的平台”这种话术来挖我。
瑟琳的映月心鉴,清晰地捕捉到,姜浮屠情绪中那丝“看好后辈”的假惺惺,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阴沉,以及对千仞这个少年,重新升起的评估与忌惮。
姜浮屠的脸色只变了一瞬,便恢复了笑容,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过。试图将话题转向瑟琳,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哈哈,好志气!瑟掌门,你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啊。”
“说起来,霜落宗近百年来,似乎都未曾出过什么名动一方的强者。瑟掌门一个年轻女修,能将宗门撑到今日,还能教出这等弟子,着实不易。”
姜浮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若瑟掌门日后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我苍梧宗的大门,随时都为你敞开。”
从挑拨弟子,变成了拉拢师尊。
看似是示好,实则是更深一层的施压,暗示霜落宗需要依靠他们才能存活。
瑟琳脸上的笑意,终于加深了些许。
即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只是在姜浮屠说完后,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姜长老如此关心我霜落宗的传承,倒是让瑟琳有些好奇了。”
“不知贵宗那位上次与我这劣徒比试的亲传弟子,如今可还安好?”
话音落下,姜浮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严奉站在他身后,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瑟琳这是在用最温柔的语气,揭开他们最难堪的伤疤。
四两拨千斤,将对方营造出的所有优越感,轻飘飘地打了回去。
片刻的寂静后,姜浮屠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年轻人嘛,受点挫折是好事。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正在闭关反省呢。”
表面大度地揭过了这个话题,但姜浮屠看向千仞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轻视,而是深深的忌惮。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战力惊人也就罢了。
连应对长辈的言语试探,都能做到这般滴水不漏,这不是天赋能解释的。
这是有人教过。
而那个教他的人,此刻正笑盈盈地坐在自己对面,端庄得像一尊没有半分烟火气的玉像。
姜浮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霜落宗的席位,似乎是不经意地对严奉吩咐了一句。
“今晚的宴席,座位安排仔细些,瑟掌门远道而来,不可怠慢。”
说完,姜浮屠脸上重新挂起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瑟掌门,今晚的宴席,在下有几个老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
“他们都是霜陵洲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你,对霜落宗……都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