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设在试炼场后山的一座别院内。
与白日里肃杀的演武坪不同,此地庭院深深,灵灯高悬,暖黄色的光晕将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柔和之中。
青玉石打造的桌案上,摆满了灵气四溢的果品与佳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花香。
瑟琳一踏入别院,便立刻明白了姜浮屠的用意。
在场的,除了苍梧宗的一众长老与弟子,还有三四个周边小宗门的掌门或长老,个个都是霜陵洲地界上有名有姓的人物。
姜浮屠没有选择私下会谈,而是将她置于了众目睽睽之下。他要让所有人都来当观众,看他如何一步步剖开霜落宗这只麻雀。
严奉长老满面春风地将瑟琳一行,引至靠近主位的客席。
“瑟掌门,请。”
瑟琳不动声色地落座,裴九和宋平坐在她下首,而千仞,则依旧选择坐在她身侧偏后的位置,一个既能护卫,又显得谦卑恭顺的绝佳距离。
宴席开始,气氛表面上十分融洽。
姜浮屠作为主人,频频举杯,言辞间对瑟琳极尽赞誉,将她夸为霜陵洲百年难得一见的女中翘楚。
“瑟掌门年纪轻轻,便能独掌一宗,将霜落宗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教出千仞这般出色的弟子,我实在是佩服啊。”
一杯酒下肚,姜浮屠话锋却在不经意间,悄然转了个弯。
“说起来,我一直对瑟掌门的师承颇为好奇,不知是哪位高人,能教出掌门这般风采的人物?”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探究的意味,落在了瑟琳身上。
这是在刨根问底了。
瑟琳浅浅一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轻描淡写地将话题挡了回去。
“家师早已云游四海,不问世事,不提也罢。姜长老的美意,瑟琳心领了。”
姜浮屠也不恼,哈哈一笑,又换了个方向。
“也好,也好。只是瑟掌门一人支撑宗门,想必十分辛苦。不知如今霜落宗,弟子几何?可堪一用的灵田又有几亩?”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近乎盘问了。
裴九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捏成了拳头,脸上满是愤愤不平。
瑟琳依旧笑意不减,声音温婉。
“宗门上下,不过数十人,薄田几亩,勉强度日罢了。比不得苍梧宗家大业大,让姜长老见笑了。”
将自己的处境说得越是可怜,就越是让姜浮屠那种“尽在掌握”的姿态,显得像个笑话。
几番来回,姜浮屠似乎也失去了兜圈子的耐心。放下酒杯后,目光灼灼地看着瑟琳,终于抛出了今晚最尖锐的一把刀。
“瑟掌门如此风采,想必仰慕者众。”
姜浮屠顿了顿,脸上挂着温和到虚伪的笑容。
“不知掌门,可有道侣?”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就连那些假装在喝酒闲聊的小宗门掌门,也都竖起了耳朵。
不等瑟琳回答,姜浮屠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若是没有,我倒认识几位出身不凡、修为上乘的年轻俊彦,改日引荐一番,未尝不是一桩美事。毕竟,这世道,一个人独撑门户,终究是太难了些。”
图穷匕见。
瑟琳心中冷笑一声。
她太明白这段话背后的算计了。
已经在开始评估霜落宗的资源了。
一个没有靠山、没有道侣的年轻女掌门,意味着她的宗门,是价值尚未被锁定的无主之地。
只要通过联姻,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将霜落宗连人带地,并入苍梧宗的势力版图。
然而,就在瑟琳准备开口的瞬间,她的映月心鉴,却感知到了一股汹涌的情绪暗流。
源头,来自她身后的千仞。
少年依旧端坐着,面色冷峻,双目平视前方,看似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但瑟琳能“看”到,在他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的狂怒与占有欲。
瑟琳暗骂一声该死。
什么时候,这乖徒弟的孝心,已经开始朝着最危险的方向变质了。
必须做点什么,她不能再让这把火烧下去。
瑟琳没有动怒,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冒犯的神情。端起面前那杯盛满了琥珀色酒液的杯子,对着姜浮屠的方向,遥遥一敬。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行云流水,她放下空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姜长老好意,瑟琳心领了。”
“只是,我霜落宗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掌门在任期间,不论婚嫁之事,一应精力,皆奉于宗门。”
瑟琳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姜浮屠脸上。
“此事,长老日后不必再提。”
瑟琳当场编了一条宗规,将姜浮屠所有后续的话,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姜浮屠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片刻,随即又舒展开来。随即,端起酒杯,以示尊重。
“是我唐突了,瑟掌门一心为公,令人钦佩。”
虽然姜浮屠嘴上说着佩服,目光在收回时,却极短暂地,从千仞的身上掠过。
这个全程安静得过分的少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就在这时,千仞有了今晚第一个主动的动作。他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曾动过的清水,不着痕迹地,推到了瑟琳的手边。
动作极轻,极小。
只有瑟琳注意到了。
千仞在担心她被酒意影响了判断。
宴席在一种诡异的和谐气氛中结束。
离开别院时,月已中天,冷辉遍地。
回住处的路上,裴九还在愤愤不平地小声咒骂,宋平则安静地跟在最后,观察着四周的守卫布置。
千仞一直沉默地走在瑟琳身后。
直到快要抵达住处门口,清冷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一长一短时,他忽然开口。
“师尊,您方才说的那条宗规……是真的吗?”
瑟琳的脚步,顿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真不真的,有用就行。”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千仞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那就好。”
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满足。
瑟琳的后背,倏然一僵。
她后知后觉到,自己的话,似乎被这个“乖”徒弟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