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马车,与来时充满斗志不同,有些许沉闷。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像是某种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窗外的山景飞速倒退,裴九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发表任何关于“这山不如我们霜落宗”的言论。他难得地沉默着,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攥紧又松开,泄露着内心的不安与烦躁。
宋平坐在角落,用一块软布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他的短刀。他的动作很稳,擦得很仔细,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千仞的位置没有变,依旧在瑟琳身侧偏后。他没有看风景,也没有闭目养神,那双漆黑的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是安静地,将瑟琳的侧影倒映进去。
每隔一会儿,就会极轻微地,落在她的侧脸上一次。
虽然千仞自认为做得隐秘,实则不然,瑟琳在他偷看的第一眼时就发现了。只是她不想在其他弟子面前,让他难堪。
同时也也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思考。
瑟琳闭着眼,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脑海里,却正以一种远超寻常的速度,高速运转着。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离开苍梧宗时,那个站在高楼之上,遥遥举杯的身影。
姜浮屠。
至于那个隔空举杯的动作,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既不像是平辈论交的告别,又不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送行。
究竟是像什么?
瑟琳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个画面,姜浮屠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举杯时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
这么仔细思索起来倒像是一种……庆祝。
对,就是庆祝。
庆祝一场即将到来的胜利,或者,庆祝一个已经布好的、完美的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长,将她脑海中这几日来所有的零散碎片,全都串联了起来。开始逐一复盘。
第一天到达时,严奉迎接的热情程度,几乎超出了一个普通长老的本分,那更像是在迎接一位必须被稳住的重要客人。
夜宴之上,姜浮屠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仿佛她在进入霜陵洲地界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他棋盘上一颗透明的棋子。
那些看似随意的问话……
“不知是哪位高人,能教出掌门这般风采的人物?”——这是在盘问她的师承,探查她身后是否还站着更强的力量。
“不知如今霜落宗,弟子几何?可堪一用的灵田又有几亩?”——这是在评估霜落宗的内部实力与资源底线。
还有最后那个,最尖锐也最核心的问题。
“不知掌门,可有道侣?”
这不是八卦,这是在确认她作为一个独立的势力之主,是否与其他宗门或世家有姻亲联系,是否被绑定在了某个利益链条上。
当他得到所有答案——师承不详、宗门弱小、孤身一人后,他看似放弃了,大度地将话题揭过。
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放弃。
那是情报收集完毕,确认目标没有任何外部威胁,可以动手了。
姜浮屠此行的目的,真的是为了拉拢或施压吗?
一个明心境巅峰的强者,苍梧宗的实权长老,为了对付一个弟子不过数十人、只有她一个筑宫境(在他看来)撑门面的小宗门,犯得着花这么大的力气,布下这么一个局,将她请来,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陪她演了这么多天的戏吗?
除非……
除非他要拖的,不是她这个人。
而是她“不在宗门”这个事实本身。
姜浮屠需要一个绝对的把握,确保霜落宗最强的战力,被牢牢地牵制在数百里之外,让他可以从容不迫地,对那座空虚的宗门下手。
调虎离山。
多么经典,又多么不要脸的计策。
也难怪姜浮屠甚至都不用亲自送行,只是隔空举杯,因为姜浮屠根本不担心她会中途折返。在他看来,一个连自家宗门都被人摸了底细却不自知的年轻女掌门,又能有多少警惕性?
那个举杯,是在说:瑟琳掌门,你的宗门,我收下了。
就在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的瞬间,瑟琳藏在左边宽大袖袍里的那枚传信玉符,猛然灼热起来!
那温度高得吓人,几乎要将她细腻的皮肉烫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她的腕骨上。
这是霜落宗最高级别的警讯符!
是她当初交给凌霜,并再三叮嘱,除非宗门面临覆灭之危,否则绝不可轻易动用的最后手段!
瑟琳的身体没有动,但脸色在这一刻,倏然变得没有一丝血色。
将神识,瞬间传入玉符之中。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求救的哭喊。
只有凌霜那急促到几乎变调、却又强行压抑着颤抖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只留下了四个字。
“宗门有变!”
轰!
所有散乱的线索,所有的推测,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彻底引爆,拼成了一幅血淋淋的完整图景。
姜浮屠的笑脸。
严奉的殷勤。
夜宴上那些贪婪的目光。
还有他最后那个隔空举杯的动作。
左手宴请,右手杀人。
瑟琳的嘴角勾起度,自嘲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姜浮屠。
好一个苍梧宗。
这杯送别酒,分明就在是送她上路。
那根本就是给她霜落宗上下数十口人,敬的催命符!
几乎是在她情绪波动、杀意透体而出的同一秒,一直安静坐着的千仞动了。
千仞整个身体猛地前倾,那是一种猎豹在发起攻击前、肌肉瞬间绷紧的姿态。他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已经闪电般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分明。
目光死死锁定着瑟琳,声音压得极低,极沉。
“师尊?”
瑟琳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琥珀色瞳孔,此刻像是被冰封的湖面,再也看不到任何温度。
此刻没有看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而是将视线,落在了身前这个已经摆出守护姿态的少年身上。最后化作一句。
“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