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后的次日清晨,天光微熹,晨雾尚未散尽。
瑟琳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苍梧宗安排的住处。
她的目的地很明确——试炼场外围,那处早已被废弃的灵脉节点。
正是通行令上,被姜浮屠用红色灵砂特意标注出来的地方。
那是一片被杂草覆盖的凹地,地面上还能依稀看见旧日阵法被岁月侵蚀后留下的刻痕。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极淡,却又极为纯粹的灵力波动。
瑟琳盘膝坐在凹地的正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这几日来所有的经历,所有的情绪,在脑海中一一回放。
姜浮屠居高临下的试探,严奉笑里藏刀的算计,夜宴上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混杂着贪婪与审视的目光。
还有,她身后那个少年,日益增长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依附与占有欲。
何叔那根埋在宗门深处的暗线,霜落宗捉襟见肘的困境。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不安,此刻都化作了淬炼她心境的薪柴,在名为“映月心鉴”的熔炉中,熊熊燃烧。
入定中,瑟琳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条时光长河。
在时光的长河中看见了还是林瑟时的自己,桀骜不驯,锋芒毕露,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冲破师尊为他设下的所有界限。
又看见了师尊那张总是云淡风轻的脸,以及在镇压了她之后,站在她面前,说出的那句话。
“你太急了。”
“急着证明自己,急着靠近我,反而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当年,林瑟听到这句话时,心中只有愤怒与不甘。
可此刻,身为瑟琳的她,却在其中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通透。
不能再走林瑟的老路,现在必须要走属于瑟琳的路。
但这条路,需要真正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不只是霜落宗的掌门,不只是千仞的师尊,更是一个有资格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的执棋者。
当这个念头澄澈如镜时,一直横亘在她心境与修为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轰然破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灵气倒灌的奇景。
只有一道极淡的月白色剑光,在她身周一闪而逝,如同晨雾中一弯转瞬即逝的新月,随即被她彻底收敛入体。
明心境,回归。
当瑟琳再次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回到试炼场时,正赶上姜浮屠在一众弟子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似乎算准了她会独自晨练,特意在此等候,想趁着人少,再进行一次施压。
“瑟琳掌门,早啊。”
姜浮屠脸上挂着笑容,但言辞比昨日,要直接得多。
“说句不中听的话。霜落宗如今的处境,你我心知肚明。与其硬撑着独木难支,不如找个依靠,对你,对你的弟子们,都好。”
瑟琳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笑意不减,气质却已与昨日,截然不同。平静地抬起眼,与姜浮屠对视。
这一刻,她身上没有释放任何灵压,没有动用任何术法。
只是用一种源自明心境的“照见”之力,让自己的气场,自然而然地扩散开来。
姜浮屠的话语,在对上瑟琳那双琥珀色瞳孔的瞬间,不自觉地,停顿了。
他猛然感觉到,面前这个女人的气质,变了。
像一柄原本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剑,虽然依旧没有出鞘,但那份内敛的锋芒与寒意,已经隔着剑鞘,透了出来。
直觉告诉他,不要继续试探了。
至少今天,不行。
瑟琳顿了顿,笑意温和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姜长老的好意,瑟琳记下了。我霜落宗的事,自有我霜落宗的解法。”
“长老若是当真想帮忙,不如,先管好自家弟子?上次比试受伤的那位,可还好?”
又是这句话。
姜浮屠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那份从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虽然步伐依旧沉稳,但瑟琳清楚地感知到,姜浮屠情绪中那丝居高临下的轻慢,已经被真实的忌惮,彻底取代。
远处的一棵老树下,千仞静静地站着,目睹了这一切。
即便听不清瑟琳与姜浮屠的对话,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了,师尊气息的变化。
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与强大。
千仞站在树荫下,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杂着敬畏、仰慕,以及深深不甘的情绪。
师尊,又变强了。
而他还不够强。还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并肩而立,只能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站在她身后。
这不是他想要的,所以他需要更强,强到有一天,站在师尊面前时,不再是仰望。
而是平视。
当然,千仞这一想法并未瞒过,瑟琳的心鉴,主要也是少年的念想太过浓烈。
很难不让瑟琳感受到,其不那么正常的想法。
不过这也让瑟琳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给小家伙找个伴,原本她想着让千仞和凌霜当伴的。
但这小子吃上对方的醋了,以至于她从长计议了。
当天下午,霜落宗一行收拾行装,准备返程。
临行前,瑟琳回头看了一眼试炼场的方向,正好与远处阁楼上,姜浮屠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对方隔着老远,朝她举了举茶杯,像是在做无声的告别。
瑟琳双手抱拳,朝着姜浮屠的方向,微微行了一礼,也算是回应了对方的告别。
瑟琳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千仞淡淡道:“回去之后,你的修炼要加强。”
千仞低头应了一声“是”,目光却落在瑟琳被晨风吹起的一缕发丝上。用一种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
“师尊,下次再有这种宴席……弟子能坐在您身边吗?”
可能是觉得瑟里听不清,他又重复了一遍。
“弟子说的是不坐在您身后。”
瑟琳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但她的映月心鉴,却清晰地捕捉到。
身后那个少年,他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一下,一下,有力地,擂动着。
对于愈发像一个真正的逆徒的弟子,瑟琳心中不免升起一丝不安。
不多,但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