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的目光在千仞那张紧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开口,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三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与镇定,仿佛不是在逃亡的马车上,而是在霜落宗的议事堂内排兵布阵。
“我们分两路。”
她的话音一落,裴九和宋平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千仞,你带裴九和宋平,即刻改道向东,去临渊城。”
瑟琳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简,以及一封用特殊灵力印记封存的信笺。
那玉简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潇洒不羁的“逍”字,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你们到了临渊城,去城东最大的那家‘醉仙楼’。把这枚玉简交给掌柜,他自会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此人,名叫白逍遥。”
白逍遥。
那是她身为林瑟时,唯一称得上是“损友”的至交。一个真丹境的强大修士,一个阴险狡诈、满肚子坏水,却唯独对她真心实意的狐朋狗友。
这也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也唯一有能力扭转霜落宗危局的强大外援。
“他见到玉简,就知道你们是我派去的。把信交给他,他会安排你们的安危,并设法支援宗门。”
瑟琳将计划布置得滴水不漏,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道冰冷而固执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打断了她所有的后续安排。
“那师尊呢?”
千仞的眉头,在听到“分两路”那三个字时,就已经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他没有像裴九那样露出焦急的神色,也没有像宋平那样沉默地接受命令。而是问出了他唯一关心的问题。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瑟琳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也早就准备好了滴水不漏的说辞。
迎上千仞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声音沉稳:“我一个人走另一条路,回宗门。”
不等千仞反驳,她继续说道:“我的修为是明心境,身法远非你们化脉境可比。独自行动,目标小,速度快,反而更灵活,更容易摆脱追兵。”
这是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
全部的事实是,她要用自己这个“大鱼”,去吸引所有追兵的注意力,去充当那个最显眼的靶子,好为千仞他们这路奇兵,争取到绝对安全的时间与空间。
但这话,她不能说。
尤其不能对千仞说。
所以,她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锁在千仞的脸上,抛出了那块专门为他准备的,最沉重,也最无法拒绝的诱饵。
“千仞,这个计划里,去临渊城,比回宗门更关键。”
“白逍遥那个人,脾气古怪,性情阴鸷,是这十三洲里出了名的滚刀肉。他只认我的信物,不认人情。就算他肯帮忙,以他的性格,也未必会把裴九和宋平这两个小家伙放在眼里。”
她看着千仞,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去,替我搞定他。让他去救霜落宗。”
“没有外援,就算我一个人赶回宗门,面对整个苍梧宗,也只是孤军奋战,于事无补。”
“你明白吗?你们的任务,不是逃跑,是去搬救兵。是决定我们霜落宗,能不能活下来的最关键一步。”
千仞沉默了。
瑟琳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怎样天人交战的拉扯。
一边,是绝不能离开师尊半步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本能。
另一边,是师尊赋予他的、那份“比回宗门更关键”的沉重责任。
如果……如果这个任务真的如此重要,如果完成它,才能真正意义上地保护师尊……
看到他眼中的犹豫,瑟大影后知道,火候到了。
是时候,加上最后一块,足以压垮他所有抵抗的砝码了。
“千仞。”
这时她声音忽然变轻了,运筹帷幄的强势褪去,染上了一丝她刻意流露出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伪装的疲惫与脆弱。
“我需要你。”
轰!
简单的几字,击中了千仞的心房。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动与不可置信。
瑟琳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继续用那轻柔却字字千钧的语气说道:
“我需要你,帮我把这条后路,牢牢地打通。面对白逍遥那样的老狐狸,裴九太跳脱,宋平太沉闷,我都不放心。”
“你,是我唯一能放心派去的人。”
我需要你。
唯一。
千仞一直以来所有深藏的渴望,所有不敢言说的期盼,在这一刻,被瑟琳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抗拒的方式,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千仞闭上了眼。
那剧烈挣扎的情绪,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偏执,在那双眼帘合上的瞬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黑瞳里的所有挣扎与不甘,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被烈火淬炼过的,沉甸甸的决然。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撩起衣摆,在那狭窄的车厢内,对着瑟琳,单膝跪地。
动作庄重得,像是在接受一场神圣的加冕。
千仞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从瑟琳手中接过了那枚玉简和那封信。
“弟子,领命。”
声音低沉,沙哑,却再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瑟琳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日。”
“三日之内,弟子必将白逍遥带到。三日之后,无论如何,弟子……会出现在师尊身边。”
这句话瑟琳听起来总感觉有点变扭,不太像是承诺,反而到有几分像是最后通牒。
虽然有点变扭,但还是成功解决了千仞这个难题。
瑟琳的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沉稳的点头。
“去吧。”
随即瑟琳便转身,掀开车帘,在马车停下的瞬间,如一道清影,融入了路旁的密林之中。
就在她身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千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句情人间的呢喃。
“师尊保重。”
“若有人,伤您分毫……”
“弟子回来后,会让他们,千倍、万倍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