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微尘般的光点,自姜浮屠的指尖弹出,初始不疾不徐,仿佛只是随手抖落的一粒尘埃。
然而,它在脱离指尖的瞬间,便撕裂了空气。
光点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无形地熨平,所有的声音、光线、乃至流动的风,都被那一点极致的凝练所吞噬。
在千仞的眼中,那已经不是什么光点。
而是一座山,一座由明心境巅峰修士的全部灵力,压缩、提纯、再压缩后形成的,足以压垮一切的山。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但他,也没想退。
在那光点迎面而来的瞬间,千仞那被威压压得如同弯弓的脊背,竟奇迹般地,挺直了一分。他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双腿,双脚如同钉子般,更深地楔入了脚下龟裂的土地。
让自己站得更稳一点。
用自己这具已经濒临破碎的身体,为身后的师兄们,筑起一道墙。
一道或许连半息都撑不住,却倾尽了他所有意志的,血肉之墙。
“不——!”
趴在地上的裴九,挣扎着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骇与绝望。他目眦欲裂,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扭曲。
“千仞!你疯了!躲开啊!”
拼命地想要爬起来,想要冲过去,可那山岳般的威压死死地将他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粒死亡之光,离千仞越来越近。
“把玉简给他,把东西给他!”裴九语无伦次地嘶吼着,眼泪和鼻涕混杂着尘土,狼狈不堪,“掌门要的是我们活着!她要的是我们去搬救兵,不是让你死在这里,你听见没有!”
趴在另一边的宋平,死死地攥着那枚冰冷的玉简和那封还带着余温的信笺。信纸的边缘,几乎要被他嵌入手心的血肉之中。
他没有像裴九那样嘶吼,只是死死咬着牙,通红的眼眶里,是比嘶吼更深沉的痛苦。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千仞在做什么。
牺牲。
就像掌门选择牺牲自己,为他们创造生路一样。
现在,千仞选择了牺牲他自己,为剩下的两个人,创造那渺茫到近乎可笑的,最后一线生机。
宋平猛地抬起头,看向同样被威压压得动弹不得的裴九,又看向前方那个决绝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
“千仞!”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信物我拿着,你撑三息,我带裴九冲进城门!”
三息。
在一位明心境巅峰的随手一击下,撑住三息。
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可这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千仞没有回头,只是在漫天风压中,低低地、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能跑多远,跑多远。”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只还在滴血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握向了腰间的剑柄。
“铮——”
长剑在恐怖的灵压下剧烈震颤,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悲鸣。连出鞘都变得无比艰难,却还是被他用蛮力,一寸一寸地,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那道本应雪亮的剑光,此刻黯淡无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然而,就在那粒死亡光点即将触及千仞胸膛的前一刹那。
它,停住了。
连同那股足以碾碎钢铁的威压,都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姜浮屠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师兄弟间的“生离死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似于欣赏的笑意。
收回了指尖的光点,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向前走了几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对后辈的惋惜与考量。
“这般年纪,不过化脉中期的修为,竟能在老夫的威压下站到现在,甚至还能拔剑。这份根骨,确实罕见。”
他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裴九和宋平,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两块路边的石头,随即又转回千仞身上,笑容温和。
“霜落宗那种快要烂进泥里的地方,不值得你这种良才去卖命。”
“拜入我苍梧宗,老夫可以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
“功法,丹药,地位,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未来这霜陵洲,必有你一席之地。”
姜浮屠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漫不经心地补充道。
“至于你的那位师尊,瑟琳……她若肯乖乖交出传承库的钥匙,老夫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未必不能给她一条活路。”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千仞缓缓抬起头,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燃烧着、跳动着的,疯狂的血色火焰。
“你……”
“再说一次。”
姜浮屠似乎觉得很有趣,他竟真的,带着那种猫戏老鼠般的优雅,重复了一遍。
“我说,她若识相,或许能活。”
“轰!”
千仞那早已干涸的经脉中,不知从何处,竟又压榨出了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灵力。
这一刻,他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将这最后一缕生机,全部灌入了手中的长剑,朝着姜浮屠,斩出了他此生最决绝的一剑。
一道薄得近乎透明的剑气,划破空气。
然而,那剑气甚至没能靠近姜浮屠周身三尺,便被一股无形的灵压,碾得粉碎,消散于无形。
差距,宛如天堑。
可千仞,却像是没有看到这一幕。
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而冰冷,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诅咒。
“她一定会活。”
“你这种人……才该死。”
姜浮屠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原本温和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被蝼蚁冒犯的不悦。
他再次抬起手,先前那枚微尘般的光点,重新在他指尖凝聚,光芒比之前,更亮了一分。
“冥顽不灵。”
光点,再次弹射而出!
也就在同一时间,一直趴在地上的宋平,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翻身,像一头捕食的猎豹,扑向了还在发愣的裴九。
“走!”
宋平一把将裴九甩上自己的后背,低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着临渊城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千仞,没有再回头。
他向前,迈出了最后一步。
横剑,拦在了官道的正中央。
用他那单薄的身影,对上了那颗足以毁灭一切的,死亡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