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今天好像有人跳楼了。”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一之濑未绪停下手中的笔，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同桌。“今天也没见警察来啊。”
“因为没似人呗。那两个家伙刚好挂树上了。”同桌说着，自己脸上都绷不住了，“我听说原本是有一个人在天台边上发呆，另一个人以为她要生命力掷地有声冲过去救，结果速度太快，没刹住车，一下子两个人都掉下去了。”
“她俩没摔伤吧？”
“没什么大事，顶多擦破皮。”
“！？区区？！”一之濑未绪笑着说。
“嗯？你在说什么呢？”
“没事，你继续说吧。”
同桌一脸狐疑地看着一之濑未绪，但因为这家伙平时也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便没多想。“更有意思的是，我听说她们两个好像还表白了。”
同桌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挖到了什么惊天大瓜。“两个人挂在一条树枝，也不知道那条树是怎么撑得住的。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个推人的人就对另一个人表白。”
一之濑未绪撑着下巴，指尖在笔记本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消防车来了啊！两个人被救下来的时候还手牵着手呢，脸都红透了。听说现在已经在医务室了，校医说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轻微眩晕’——你信吗？”
“不信。”
“对吧！我也觉得是害羞晕的！”
同桌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倒。一之濑未绪伸手扶了一下，动作很轻，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操场上。
阳光正好，几棵樟树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其中一棵的树杈确实断了一截，新鲜的茬口泛着淡黄色。
表白。
她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自从她——或者说“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之后，奇怪的事情就没断过。
明明是按照正常校园剧本在走，身边却总有人会在关键时刻做出一些……过于跳跃的行为。比如今天这个“坠楼意外变告白现场”的戏码，放在原来的世界里，足够上三天校园论坛热搜了。
但在百合世界里，这大概只能算日常。
一之濑未绪重新低头看向试卷，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同桌还在絮絮叨叨地补充细节，例如两个人一金一粉的发色，都在同一班里，都是学校里的人气王……信息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离谱。
她没有打断。
两世为人，她早已习惯作为一个“路人”，在这种时候保持安静，偶尔给出一两个“嗯”“哦”“真的假的”作为回应，就足够让对方心满意足地继续说下去。
一之濑未绪把笔帽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雪白的碎发，她眯了眯眼，看见两个女孩正互相搀扶着从医务室的方向走出来。
一个腿脚还有点软，另一个紧紧搂着她的腰，被搂住的女孩害羞地推推搡搡，就这么慢慢地朝教学楼走来。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喂，”同桌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我们学校是不是风水有问题啊？怎么老是出这种事？”
一之濑未绪转过头，看着同桌一脸八卦又带着点担忧的表情，认真地想了想。
“不是风水。”
“那是啥？”
“是春天。”
同桌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你说话怎么跟那些文艺小说似的！”
一之濑未绪也跟着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重新翻开课本，在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第8次目击。
是的，她其实是这次事件的目击者，她那个时候也在天台上，只不过缩在角落里，两个人都没发现她。她亲眼看着两人下去，也是她帮忙叫老师的。
而她在同桌面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也只是为了满足对方的分享欲。毕竟，按照这家伙的性格，哪怕她说她已经知道了，那家伙也会絮絮叨叨地说上一大堆。
再者，她也算是身边难得的比较正常人，让她开心开心也不错。
一之濑未绪合上课本，把铅笔搁在一边。同桌还在窗边探头探脑地看那两个人的背影，嘴里“啧啧”个不停，像是欣赏什么难得的风景。
“你说她们会不会以后每天都一起上学？”
“大概率会。”
“那放学呢？”
“也会。”
“周末呢？”
“……你不如直接问她们什么时候结婚。”
同桌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也觉得她们会结婚对吧！我就说嘛！在树上告白的人怎么可能不走到最后！”
一之濑未绪没接话，她实在搞不懂这家伙的逻辑，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同桌那边推了推——她注意到对方讲得太激动，喉咙都哑了。
同桌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放下杯子又叹了口气：“唉，真好啊。有人为了救你连命都不要了，还挂在树上跟你说喜欢你……这谁顶得住啊。”
一之濑未绪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金毛冲出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确实不像装的。那种恐惧、焦急、不顾一切——一个人要演是演不出来的。
但也正是这一点，让她有点在意。
这个世界的“剧本”感太重了。每次发生这种事件，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排好了一样，人物会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做出恰到好处的“过激行为”，然后恰好促成一段关系。
说实话，有点恐怖。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这种事千万千万别发生在自己身上，让她当个路人，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就好。
“未绪？你怎么又在发呆？”
同桌的脸凑到跟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颤动的幅度。
“在想中午吃什么。”
“骗人。”同桌狐疑地眯起眼，“你每次发呆的时候，嘴角都会先翘一下再放平，像在偷偷想什么坏事。”
一之濑未绪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这个习惯。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当然，我可是立志要当侦探小说家的人。”同桌得意地一扬下巴，然后很快又垮下来，“虽然目前还在写校园恋爱轻小说就是了……”
“那也是侦探的一种。”一之濑未绪一本正经地说，“调查人心嘛。”
同桌被这句话逗得笑了好一阵，笑完了才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对了，你看看我写的小说怎么样。”
一之濑未绪接过来。
她读完之后沉默了两秒，这写的不就是天台上发生的事吗？
“……你写的？”
“是啊！怎么样？”
“你认识今天那两个人吗？”
同桌眨眨眼：“不认识啊，怎么了？”
一之濑未绪把笔记本还回去，看着同桌一脸期待的表情，斟酌了一下措辞：“写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巧。”
“巧就对了！小说嘛！”
“也是。”她笑了笑，“你继续写吧，写完了我当第一个读者。”
同桌欢呼一声，抱着笔记本缩回自己的座位，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她边写边说着：“你觉得贴贴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写小说嘛……”同桌低着头没有看她，犹豫了一会，手中的笔不自觉地握紧。“小说就是给人看的，肯定要按读者的喜好来写。”
“这样啊，”她想了一会儿，笑着说道，“我觉得挺好的。”
同桌唰唰写了两笔，又停住：“……就这？”
“嗯。”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写这个吗？”
一之濑未绪转过头。同桌的耳尖有点红，但嘴上还在强撑，摆出一副“我只是在收集素材”的架势。
她想了想，决定不拆穿。
“因为有趣吧。”
“……”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能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写出来，挺厉害的。”
同桌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某个部分。过了几秒，她忽然低下头，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脸埋进封面里，声音闷闷的：“未绪，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像小说里那种……那种特别会戳人的角色。”
一之濑未绪愣了一下。
“什么角色？”
“就那种，明明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角色。”同桌抬起头，脸颊有点红，“你自己没发现吗？”
她确实没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