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之濑未绪觉得自己挺普通的。
虽然长得还算不错——这一点她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承认——但放在这美少女扎堆的学校里,实在算不上特别。隔壁班有个黑长直被捧为“高岭之花”,楼下有个红发被叫作“行走的荷尔蒙”,就连今天刚挂树上的那两个,一个金毛一个粉毛,拎出来都能当校园杂志封面。
她?雪白长发,浅灰色瞳孔,戴着副金丝眼镜。长相清秀但不够惊艳,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皮肤白得有点晃眼。可这学校十个女生里有八个白,她连这项都排不上号。
唯一值得称道的,只有成绩。
上辈子她刚高中毕业,正在度过自己美好的假期,结果因为熬夜查看高考成绩,通宵意外猝死。这辈子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叫一之濑未绪的女高中生,周围全是粉红泡泡和樱花滤镜。
但还好,人死了,知识还在。
经过高考磨砺后的知识放到异世界高中,属于降维打击。
这就使得她的成绩在一众陷在春天里的少女们中尤为突出。
“小镇做题家也有小镇做题家的好处。”她默默想,“最起码奖学金拿得很开心。”
她上辈子拼死拼活考出来的知识,这辈子全变成了真金白银。
如果不是她还有成绩兜底,她都不知道该怎么作为一之濑未绪活下去。
这姑娘的家庭状况放上辈子都能去虚拟主播了。
父亲早年失踪,母亲改嫁后断了联系,亲戚之间互相推诿没人愿意接手,最后是街道办出面给她申请了低保和助学名额。一之濑未绪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着银行账户里三位数的余额沉默了整整十分钟,然后默默翻开课本开始背书。
穷。
太穷了。
穷到她每天早上路过面包店,闻着刚出炉的咖喱面包香味,都能在心里精准计算出那个价格够她吃几顿食堂的米饭。
但好在她现在有奖学金。
好在她还能考。
所以她比上辈子更拼命地读书,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就单纯地、朴素地——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点。
学到现在,学费全免不说,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偶尔参加个竞赛拿个奖,奖金够她吃半年的咖喱面包。
她甚至开始觉得,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糕了。
想着想着,一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下课铃声响起。
铃声拖得很长,在教室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句“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谢谢老师",然后就热闹起来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收拾书包的窸窣声、女生们三五成群约着去便利店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煮开的温水。
一之濑未绪不慌不忙收拾好东西,她没报社团,准备直接离开。
她答应了别人要去帮忙补课,薪资是每小时3000円,比便利店要高一些,也更加轻松。对象是隔壁班里成绩下游的女生,长的清楚可爱。
一之濑未绪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拐过操场边的小路,经过那棵断了一截树枝的樟树时,脚步顿了一下。
树上还挂着一小段粉色的发绳,在风里轻轻晃荡。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补课对象叫松田彩音,坐在隔壁班靠窗的位置,短发,杏眼,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成绩确实不太好,但胜在态度端正,每次一之濑未绪讲题的时候,她都会双手撑在桌沿认真听,偶尔问出几个笨拙但真诚的问题。
说到底,是个好学生。
只是因为太容易分心了。
比如现在,一之濑未绪刚在草稿纸上写完一道函数的解题步骤,一抬头,就发现松田彩音根本没在看纸面,而是盯着她的侧脸发呆。
“……”
“啊!”松田彩音猛地回过神,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想……在想那道题……对,在想题!”
“哪道题?”
“就、就是……”她低头慌乱地扫了一眼草稿纸,“……这道题。”
她指了指第一行,那行写的是题干。
“那好,我讲完了,换你来给我讲一遍。”一之濑未绪说着身上不自觉的出现了一股身为老师独特压迫感。
松田彩音的笑容僵在脸上。
“……诶?”
“诶什么,我刚才讲了十分钟,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我、我有听的!”
“那你说,我刚才讲的第一步是什么?”
松田彩音张了张嘴,目光在草稿纸上慌乱地扫了两圈,最后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一样缩了缩脖子:“……求导?”
“继续说。”
“卡趋势,画草图。”
“然后。”
“然后……然后不就写出来了吗?”少女无辜的看向一之濑未绪。
“自己写一遍步骤。”
松田彩音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架的纸灯笼,软塌塌地堆在座位上。她低头盯着那道题,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两下,留下两个小黑点,然后慢吞吞地写下了一个“解”字。
然后就停住了。
一之濑未绪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看着她一步步求导,画草图,然后被堵在了一个需要用先构造再放缩的地方。
“怎么会😰”她明明只发了一会呆,过程都是听了的。
一之濑未绪见她再也写不出来了,也不浪费时间,语重心长的说道:“数学这种东西,不自己去练,听100遍也学不会。况且你也没好好听。”
松田彩音被这句话说得头更低了,笔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出一个又一个重叠的黑色圆圈。
“……我知道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发呆……”她的声音闷闷的,“不该盯着你的侧脸看……”
一之濑未绪原本准备继续说的下一句话被堵在了喉咙里。“补怼”,她心中升起一股警惕,“这孩子不会也……”
不动声色的,她坐的离松田彩音远了些,同时说道:“我脸上是有字吗?😡总看我干什么?看题!”
她学着前世班主任常说的话,装的一副严厉的样子。
松田彩音被这一声“看题”吓得肩膀一抖,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她赶紧低下头,把目光钉在草稿纸上,耳根上原本的那抹红色迅速消退。
一之濑未绪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两世为人,她太熟悉这种反应了。上辈子班里谁喜欢谁,被老班点破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她默默把椅子又往后挪了两厘米。
“看题。”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放得更平了一些,试图用那种“我什么也没发现”的平淡感把气氛拉回正轨。
“在看……在看……”松田彩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却没写出半个有用的字。
一之濑未绪看着她这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能让她继续这么慌乱下去,否则今天这个补课就彻底废了。得找个方式让她重新集中注意力,但又不能太凶,否则把人吓跑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每小时3000円的稳定收入来源就没了。
“我再给你讲一遍思路,以后你照着我的思路去写,就会发现数学这东西考的实际上也就那几样。”
“只要摸透思路,多做题,数学提分不难。”
……
许久之后,社团活动的时间也结束了,剩余的同学们陆续离开了校园。
这场对彼此都堪称折磨的补课到此终止,一之濑未绪恨不得马上从她眼前消失。
她收拾东西,边收边对一旁的少女说道:“松田同学,很抱歉,今天我可能太严厉了。但我想这是为了你好。”
又是一句班主任的名台词,她在心里吐槽着自己。
“你付给我钱,我总要对你负责的。”
少女乖乖点点头。
“我知道,谢谢你,下次我不会再发呆了。”
“那好,我先走了。”一之濑未绪简单道别之后,快步离开,她还要赶下一趟班的。
她的很快,快到根本没有发现少女的异样。
而松田彩音坐在座位上,一直目送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一直到拐弯的尽头消失不见。
她用着和最初完全不同的目光,那并不再是简单的憧憬和爱慕,那其中包含的情感要更浓烈和复杂,像是久别重逢,又像再确认。
良久,图书馆中仅剩她一人。她默默收拾好东西,不满的啧了一声。
这一声在空旷寂静的图书馆内显得格外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