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悬浮在牧守胸前，安静地旋转着。
它只有小指粗细，两寸来长，洁白如玉，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荧光。看上去脆弱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轻轻一掰就会断。
但矿室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里，那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它。
不是盯着牧守，不是盯着周烨和苏婉——是盯着这截白骨。
牧守能感觉到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没有感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饥渴。它想要这截白骨，不是想占有，是想毁掉。
矿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铮第一个冲进矿室，暗红长剑已经出鞘，剑身上流转的符文比在洞口时亮了不止一倍。剑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微微扭曲。
他身后跟着顾清寒。那个冷眼少女拔出了墨色直刀，刀身细长，没有符文，没有光芒，只是纯粹的黑色，黑到几乎在吸收矿室里的暗红微光。
紧接着是赵客和孙小苗。赵客的圆盾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孙小苗的双刀刀刃上沾着黑色的液体，正在滋滋作响。
“什么情况？”陆铮扫了一眼矿室，看到悬浮的白骨时瞳孔微缩。
周烨用最简短的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陆铮听完，沉默了两息，然后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决定。
“撤。”
“可那白骨——”
“宗门要这东西，但命更重要。”陆铮打断周烨，剑尖指向矿室深处，“那里面醒过来的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撤回去，禀报宗门，让他们派淬火境以上的人来。”
他说得没错。矿室深处那只眼睛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已经不是燃炉境能承受的范围了。赵客握盾的手在发抖，孙小苗的双刀在轻颤，连陆铮自己握剑的手都微微发白——不是因为恐惧，是空气本身变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所有人的身体往下压。
“来不及了。”
说话的是顾清寒。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她抬起墨色直刀，指向矿室入口的方向。
入口的石壁上，黑色的液体正在从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无声地流淌、汇聚、凝固，在矿道口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网。网眼很密，密到连光都透不过去。
“黑液把退路封了。”顾清寒说。
陆铮一剑劈过去，赤红剑光斩在黑网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黑网被斩断了几根丝线，但断口处立刻涌出更多黑液，瞬间愈合。
“这什么鬼东西？”陆铮咬牙。
“死掉的心炉碎片。”苏婉说，“被困在这座矿洞里的所有死者，心炉炸开之后没有消散，全部聚在一起了。它们被白骨镇压了三十年，现在白骨被唤醒，镇压松动了。”
陆铮又斩了一剑，还是同样的结果。
矿室深处，那只眼睛又睁开了一些。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大大小小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是一团团漆黑如墨的光——和那些黑液人形胸口的黑光一模一样。眼睛缓慢地眨动着，每一次眨动，矿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分。石壁上的火铜矿脉已经开始结冰，暗红色的光芒被冻在冰层下面，像被封在琥珀里的火星。
白骨突然加速旋转。
它不再悬浮在牧守面前，而是猛地升到矿室穹顶之下，炸开一圈刺目的白光。
白光扫过之处，石壁上的黑液发出凄厉的嘶鸣，像被火烧到的虫子一样疯狂扭动，然后迅速蒸发成黑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封住矿道入口的黑网也在白光中寸寸崩裂，重新融成一滩黑液，退回石壁的缝隙里。
后退的路通了。
但没有人动。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白骨发出的白光不仅驱散了黑液，还把矿室深处的那些眼睛全部照了出来。眼睛镶嵌在矿室深处的石壁上，镶嵌在巨石后，镶嵌在地底深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它们同时睁开，同时盯住了同一个目标——那截悬浮在穹顶之下的白骨。然后，矿室深处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由纯粹的黑色液体凝聚而成，五指分明，指甲尖锐，每根手指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它从黑暗中伸出来，缓缓地朝白骨抓去，动作不快，但每前进一寸，矿室里的压迫感就重一分。
陆铮横剑挡在最前面，赤红剑光暴涨，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剑罡。剑罡与那只黑液巨手接触的瞬间，发出烧红的铁块淬入冷水的刺耳声响。巨手被挡住了一瞬，剑罡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撑不了太久！”
顾清寒动了。她没有去帮陆铮挡那只巨手，而是绕到侧面，墨色直刀横斩，刀锋划过黑液巨手的手腕。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刀锋所过之处，黑液被切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裂口边缘没有愈合——那些被墨刀切过的地方像是被彻底吞噬了，黑液无法再生。
巨手顿了一下。
然后黑暗中又伸出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陆铮的剑罡在第三只巨手砸下来的时候碎了。他被震退了七八步，后背撞在石壁上，嘴角溢出一丝血。赤红剑身上的符文暗淡了大半，但剑没有脱手，死死攥着又站了起来。
赵客举着圆盾顶上去。圆盾上的符文亮起土黄色的光，凝聚成一面更大的光盾，挡住了第四只巨手。但光盾只撑了三息就碎了，赵客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
孙小苗从侧面突袭，双刀在黑液巨手上连斩十几刀，刀刃上的黑液腐蚀越来越严重，刀身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
苏婉的幽蓝丝线缠住一只巨手的手腕，拼尽全力把它往回拽。丝线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她的眼眶红得要滴血——不是要哭，是“悲”道功法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周烨站在最前面。他的木剑已经彻底被赤红的怒焰吞没，剑身的木质纹理在高温下寸寸皲裂，但没有碎。他双手握剑，朝最近的一只巨手劈下去。那一剑没什么招式，就是运足了全身力气往下劈——但劈出去的时候，剑身上的怒焰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那只巨手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被劈开的巨手没有重新凝聚。那些被怒焰灼烧过的黑液像是失去了活性，落在地上之后不再蠕动，只是安静地蒸发成一缕缕黑烟。
“有用！”周烨喊道，“心炉之火能烧掉它们！”
但所有人都知道，烧不完。
黑暗中还在不断伸出新的巨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而他们的灵力有限——燃炉境的心炉之火，支撑不了太久。陆铮的剑光已经开始减弱，赵客的盾牌上裂开了新的纹路，连苏婉的丝线都在一根接一根地崩断。
顾清寒退回到牧守身边。她的墨刀上没有裂纹，但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力竭。她看了牧守一眼，还是那副毫无波澜的眼神，但说出来的话却不像她的眼神那么冷。
“你为什么不跑？”
牧守看着她：“你呢？”
“我的任务是把那截白骨带回去。”
“我也是。”
顾清寒不再说话。她重新握紧墨刀，准备再次冲上去。
然后白骨说话了。
是的，白骨说话了。
不是用人声，是用震动。它悬浮在穹顶下，突然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嗡鸣，像风吹过千年古洞，像骨笛吹出的第一个音节。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打斗的声响，穿透了黑液巨手的嘶吼，穿透了石壁的震颤，直接落在每个人的心炉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的心炉里同时拨了一下。
牧守的心炉跳得最厉害——不是因为震动最强烈，而是他听懂了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懂的，是用心炉里的那朵白海棠听懂的。
“她说，”牧守看着那截白骨，“黑液不是冲我们来的。”
“什么？”陆铮扭头看他。
“它们是冲白骨来的。三十年前矿工挖到了白骨，镇压被破坏，黑液从地底涌出来杀了所有矿工。但白骨同时也镇压着黑液，所以黑液一直被困在矿洞里出不去。”牧守说着，停顿了一下，“现在白骨被我们唤醒，镇压彻底松动。如果白骨被黑液毁掉，矿洞里所有黑液都会涌出去。黑风岭，丰州城，一个都跑不掉。”
矿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陆铮骂了一声。
“所以这截白骨——不但不能带走，还得帮它把黑液重新压回去？”
白骨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所有人都听懂了——它在说“是”。
黑暗中，更多眼睛在睁开。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