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发出的嗡鸣声还在矿室里回荡。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炉。不是攻击,是某种古老而原始的共鸣——像是这截白骨在试图跟所有人的心炉说话。
陆铮握着暗红长剑,剑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他盯着穹顶下那截悬浮的白骨,又看了看矿室深处不断睁开的黑色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他转向牧守,“我们不光不能跑,还得帮一截骨头打架?”
牧守点头。
陆铮沉默了三息。
“行。”他把剑一横,“那就打。北山剑宗没有丢下东西跑路的规矩。”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客正从地上爬起来,圆盾上的土黄色光芒已经碎了大半,但人还站得笔直。孙小苗低头看了一眼双刀上的裂纹,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上面沾的黑液,重新握紧。
没有人退。
白骨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嗡鸣声变了调子,不再是悠长的古洞风声,而是短促的、有节奏的震颤——像心跳,像鼓点,像某种古老的战歌在被一根骨头独自奏响。
矿室深处,那些黑色的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不是眨,是眯——像野兽发起攻击前最后的凝视。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一只一只动,是所有眼睛一起动。矿室深处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无数道黑色的洪流从石壁的裂缝里、从地面的缝隙里、从穹顶的岩层里同时涌出来。黑液不再是缓慢渗透,而是喷涌,像是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口子。
黑液在空中凝聚成形。
不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人形残影,而是完整的、细节清晰的躯壳。最先凝聚出来的是一个身高近丈的巨汉,浑身肌肉虬结,但皮肤是黑色的,眼睛是黑色的,连嘴里呼出的气息都是黑色的。他穿着三十年前矿工的短褐,胸口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破洞里没有心炉,只有一团旋转的黑色液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黑液一口气凝聚出了七具躯壳。每一具都不一样,有矿工,有道袍修士,有穿着猎户皮甲的壮汉,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它们站在矿室深处,排成一排,像一面黑色的墙。
巨汉第一个迈出脚步。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的石头立刻发黑碎裂。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脚印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黑烟。
陆铮迎了上去。
暗红长剑划出一道弧光,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赤红的剑罡从剑尖延伸出去,足足长了三尺。他一剑横扫,剑罡斩在巨汉腰间,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巨汉被斩退了一步,腰间被剑罡斩中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黑液从裂口里涌出来。但没有用——裂口周围的黑色液体迅速倒流回去,伤口在三息之内愈合如初。
“砍不碎?”陆铮咬牙,又是一剑劈过去。
“砍得碎。”顾清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动了。
墨色直刀没有斩向巨汉,而是斩向了巨汉身后的另一个躯壳——那个道袍修士。刀锋无声无息地划过道袍修士的脖颈,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是切过一片水。道袍修士的头颅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和身体一起重新融化成一滩黑液。但这一次,黑液没有重新凝聚——被墨刀切过的地方,像是被什么力量彻底吞噬了,黑液摊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然后不再动了。
“她的刀能杀死它们!”周烨精神一振。
“不是杀死。”顾清寒退回到防守位置,语气平淡,“是吞掉。我的‘憎’炉能吞噬情绪残渣,但它们太多了。”
她的话音刚落,那滩不动的黑液突然又颤动了一下。旁边的另一具躯壳——那个猎户壮汉——伸手把那滩黑液捞起来,塞进了自己胸口的破洞里。两股黑液在它胸腔里融合、膨胀,猎户壮汉的身体猛然拔高了一截,从七尺涨到了近丈,和巨汉一样高大。
顾清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牧守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表情的东西。
“它们能互相吞噬。”苏婉说,“必须同时杀死所有躯壳,或者一次性把它们全部打散,否则——”
“否则越打越多。”陆铮替她说完了。
矿室里安静了一瞬。
七具躯壳同时迈出了脚步。它们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整齐的队列,像一堵移动的墙,朝众人缓缓压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焦黑的脚印,每一步都把矿室的温度往下拉一分。石壁上的火铜矿脉已经被冻得完全失去了光芒,变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石头。唯一还在发光的光源,是那截悬浮在穹顶下的白骨。
白骨在等。
牧守知道它在等什么。
“陆铮。”他开口。
陆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步步逼近的躯壳墙,头也不回:“说。”
“心炉之火能烧掉黑液。周烨用怒炉劈开过一只巨手,被怒焰灼烧的黑液没有再凝聚。”
“我知道。但燃炉境的心炉之火太弱了。”陆铮说,“全力爆发一次最多烧掉一具躯壳,烧完心炉就会进入虚弱期。这里有七个——不对,里面还在凝聚新的。”
矿室深处的黑暗中,第八具、第九具躯壳正在缓缓成型。
“如果能同时把所有人的心炉之火聚在一起呢?”牧守问。
陆铮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什么?”
“白骨能引起心炉共鸣。”牧守指着穹顶下那截白骨,“刚才它震动的时候,所有人的心炉都跳了一下。它能同时触动所有心炉——如果用它做媒介,把所有人的火聚到一个点上——”
“理论上可以。”陆铮打断他,“但需要一个人当载体。七个人的心炉之火灌进一个人的心炉里,那个人的心炉能不能承受得住,是另一回事。”
“我来。”
陆铮盯着他看了两息:“你才燃炉几天?”
“我的心炉不是自己点燃的。”牧守说,“是我娘留的牵挂。牵挂烧了三个月,我的炉底已经淬过一遍了。”
这是实话。那簇牵挂烧了三个月,虽然微弱,却把他的心炉内壁淬炼出了一层薄薄的、坚韧的釉质。这也是为什么孙白棠的不甘灌进来的时候,他的心炉没有炸——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娘给他打了一个比别人更牢固的底子。
陆铮没有说话。
前面的躯壳墙已经逼近到二十步之内。巨汉抬起拳头,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结晶,像是黑液凝固之后形成的铠甲。它一拳砸在地上,地面炸开一道裂缝,裂缝里涌出更多黑液,朝众人脚下蔓延过来。
赵客将圆盾往地上一插,土黄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在众人脚下铺开一道光幕,挡住了蔓延的黑液。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盾牌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撑不住了!”
“决定。”陆铮咬牙,看了牧守一眼,“你真顶得住?”
“不知道。”牧守说,“但白骨选的不是我——是我心炉里那朵白海棠。孙白棠留了一朵花给我,白骨认的是她。”
他这话不是凭空说的。从白骨开始震动的那一刻起,他心炉里那朵白海棠就一直在旋转,花瓣每转一圈,就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流渗进他的炉壁。那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连接——是孙白棠跨越三十年留给他的一条通道,把他和那截白骨连在了一起。
白骨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懂了——它在催促。
陆铮不再犹豫。
“所有人,心炉全开!”
他第一个运转心炉。暗红长剑上的符文全部亮起,剑身上燃起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赤红火焰——那不是剑罡,是心炉之火直接灌注到剑身上的表现。火焰从剑身蔓延到他整条右臂,把他的半张脸都映成了暗红色。
周烨第二个。木剑上的怒焰暴涨,赤红的火光比在矿道里亮了一倍不止。他的眼眶在发红,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怒意烧到了眼睛里。
苏婉第三个。幽蓝的丝线从十指间飞射而出,这一次不是织成防御网,而是全部飞向穹顶,缠绕在白骨周围,形成一个幽蓝色的圆环。每一根丝线上都燃着豆大的蓝色火焰——那是她的“悲”炉之火。
赵客咬牙将圆盾举过头顶,土黄色的光柱从盾面冲天而起。
孙小苗反握双刀,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她在用心炉直接点燃刀刃。
顾清寒没有说话,只是将墨色直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第一次亮起了光芒——不是黑色,是深紫色的,像是凝固的血。那是她的“憎”炉之火。
六道心炉之火同时升腾,矿室被照得如同白昼。
白骨在穹顶下高速旋转,它的嗡鸣声变成了近乎尖叫的高频震颤。六道火焰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全部朝白骨汇聚过去。火焰碰到白骨的瞬间,白骨炸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把所有火焰都吸了进去。
然后白骨对准了牧守。
一道融合了六人心炉之火的炽白光柱,从白骨尖端激射而出,直直地轰进了牧守的胸口。
牧守整个人往后一仰。
他感觉自己的心炉炸了。
不是真的炸——是那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锅烧得滚烫的铁水倒进了他的胸腔,烫得他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六个人的情绪混杂在一起灌进来——陆铮的骄傲、周烨的愤怒、苏婉的悲伤、赵客的坚忍、孙小苗的机敏、顾清寒的憎恨——每一种情绪都带着它独有的温度和颜色,在他的心炉里翻涌、冲撞、燃烧。
但他没有炸。
他娘留的那层釉质接住了所有火焰。那些火焰在炉壁上撞了一下,然后被釉质吸附住了,没有烧穿炉壁,只是烧得整座心炉微微发颤。
然后是那朵白海棠。
孙白棠留下的那朵花,在六道火焰灌进来的瞬间突然绽放。花瓣一片片展开,每一片花瓣都吸收了大量的火焰,然后把火焰转化成一种更温和、更纯粹的东西——不是某一人的情绪,是所有人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温度。
牧守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在发光。
不是赤红,不是幽蓝,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心炉颜色——是白色。纯粹的白,像白骨表面的荧光,像白海棠花瓣的颜色,像他娘把手按在他胸口那天他感觉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白骨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这一次不是战歌,不是催促——是呼应。
白骨的嗡鸣和牧守胸口那道白光发生了共振。共振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矿室里的空气开始跟着震动。石壁上结的冰层寸寸碎裂,地面的石子在地上乱跳。
然后牧守伸出了右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不是他的意志,是白骨在引导他。他的右臂自己抬起来,五指张开,对准了那面正在逼近的躯壳墙。
白光从他掌心喷薄而出。
不是火柱,不是光束,是一朵花。
一朵由纯粹的白光凝聚成的白海棠,从他掌心飞出去,只有拳头大,轻飘飘的,像一片花瓣被风吹落。它慢悠悠地飞向那面黑色的墙,飞向那个一拳砸过来的巨汉。
巨汉的拳头砸在白海棠上。
然后巨汉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停住了。黑色的拳头停在白海棠面前,再也无法前进一寸。白海棠的花瓣开始旋转,每转一圈,巨汉拳头上的黑色结晶就剥落一层。剥落的碎片没有落在地上,而是被白海棠吸了进去,在花瓣上化成一缕青烟。
巨汉发出一声嘶吼。不是愤怒,是恐惧。
它想收回拳头,但拳头被白海棠牢牢吸住了。吸力顺着它的手臂往上蔓延,手臂上的黑色皮肤开始龟裂、剥落,露出里面空洞的胸腔。胸腔里那团旋转的黑液也在被吸走,黑液化作一缕缕黑色的烟雾,全部被白海棠吞噬。
巨汉跪了下去。它那庞大的身躯从拳头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解,像是被风吹散的煤灰。黑色的粉末漫天飞舞,又被白海棠吸得干干净净。
白海棠旋转了一圈,转向下一个躯壳。
道袍修士、猎户壮汉、女人、剩下的三具躯壳——它们同时发出无声的嘶吼,同时转身想逃。但矿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白色的光丝。那是从白骨身上延伸出来的荧光,细如发丝,密如蛛网,把整座矿室都笼罩在其中。光丝碰触到躯壳的瞬间,躯壳就像被烧红的铁丝碰到了冰块,滋滋冒着黑烟,身体被切成了无数碎块。
白海棠飞过去,依次穿过每一具躯壳。穿过一具,躯壳就崩解一具。七具躯壳全部崩解,前后不到十息。
白海棠停在了矿室正中央,悬在洞口上方。
它的花瓣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那是吸收了所有黑液之后的颜色。但它还在旋转,每转一圈,花瓣上的黑色就淡一分,像是花瓣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把黑液净化掉。
矿室深处,那些还没有凝聚成型的躯壳全部缩了回去。黑色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闭上。它们没有逃——是蛰伏。像是暴风雨暂时停歇,但乌云还没散。
然后白骨震动了最后一下。
所有光丝同时收紧,把那些被切碎的黑液碎片全部拖向白骨。碎片在靠近白骨的过程中不断缩小、不断蒸发,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矿室里的黑暗开始消退。石壁上的火铜矿脉重新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虽然微弱,但不再是死灰色。地面的黑灰被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散,露出下面粗糙的岩石地面。
白海棠飞回来,落在牧守掌心。
花瓣上的黑色已经褪尽,重新变回了纯净的白光。但花瓣没有合拢——它在牧守掌心旋转着,像是在等什么。
牧守心念一动。
白海棠飞起来,飞向跪在洞口边缘的陈石头。
陈石头还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他胸口的黑光已经微弱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随时都会熄灭。白海棠飞到他胸前,花瓣轻轻贴在他的心口位置。
黑光最后挣扎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陈石头胸腔里连根拔起,一缕极细的黑烟从陈石头胸口的皮肤里渗出来,被白海棠吸走,在花瓣上化成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
陈石头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胸口的黑光熄灭了。但他没有倒下——没有了黑光的心炉位置,第一次亮起了一团微弱却真实的光。不是黑色,是淡淡的黄色,像黄昏时分的第一盏灯火。
那是他自己的心炉。
被黑液侵蚀了几十年之后,第一次重新点燃。
陈石头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不再空洞——两颗微弱的光点在眼眶深处亮起,不是眼睛,是心炉之火在照亮他的整个躯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
“谢……谢……”
牧守看着白海棠飞回自己的心炉。花瓣一片一片地合拢,重新变成了一朵闭合的花苞。花苞安静地沉入心炉底部,贴着炉壁上那层釉质,不再旋转,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像一朵睡着了的花。
牧守感觉到自己的心炉变了。
不是修为突破——他依然是燃炉境。但心炉里面不一样了。那簇他娘留的牵挂还在燃烧,比之前更旺了一些。孙白棠的不甘也还在,像一圈月晕裹在牵挂外面。现在又多了一朵白海棠——不是火焰,不是情绪,更像是一个印记,是白骨通过白海棠留在他心炉里的印记。
“你没事吧?”
周烨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牧守这才发现自己几乎站不住了——他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两条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没死。”牧守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准确的描述。没死,但也差不多了。心炉里烧掉了太多东西,他需要时间恢复。
陆铮把暗红长剑插回剑鞘,走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牧守一眼,然后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你小子,燃炉五天就敢当六人份的载体,胆子比炉子都大。”
“不是胆子。”牧守说,“是白骨选的我。”
他说的是实话。他一直很诚实,因为他不知道什么叫谦虚,也不知道什么叫逞能。他只是陈述事实——如果不是孙白棠留的白海棠,如果不是他娘用牵挂给他淬出的炉壁釉质,他根本接不住六个人的心炉之火。白骨选他,不是因为他够强,是因为他够巧。
陆铮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但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查看赵客和孙小苗的状况。
赵客的圆盾彻底废了。盾面上的符文全部碎裂,盾体裂开了一道从边缘贯穿到中心的裂缝,已经不能用了。但人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灵力耗尽,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孙小苗的双刀刀刃上的裂纹扩大了不少,但刀没断。她在用自己的衣角仔细擦拭刀刃上残留的黑液,每擦一下,刀刃上的裂纹就浅一分——不是刀在自我修复,是她的心炉之火正在通过握刀的手慢慢滋养刀身。
苏婉在收拢幽蓝丝线。那些丝线在白骨共鸣中消耗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她把丝线一根一根收回指尖,每收一根,眼眶就红一分——那些丝线是她心炉的延伸,丝线的损耗就是她心力的损耗。
顾清寒还刀入鞘,站在矿室边缘,看着陈石头。
陈石头已经站起来了。被侵蚀了几十年的矿工摇摇晃晃地站在洞口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指。他胸腔里那团淡黄色的心炉之火在缓慢跳动,火焰很小,但很稳。
“你还能记得以前的事吗?”顾清寒问。
陈石头慢慢抬起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只……记得……白……棠。”
孙白棠。他叫的是孙白棠的名字。不是“观主”,不是“恩人”,是一个人的名字。三十年前,孙白棠在这座矿洞里留下了第二截白骨,用来镇压黑液。三十年后,黑液还在,白骨还在,记得她的名字的人也还在——虽然他已经变成了一具被黑液侵蚀了三十年的残骸,但他记得她的名字。
牧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珠子已经碎了,但白海棠还在。那朵花沉在心炉底部,安静地睡着。
白骨从穹顶缓缓降下,悬浮在洞口上方。它的荧光比之前暗淡了许多,表面的光泽也消退了大半,从洁白如玉变成了灰白色,像是一根在太阳下暴晒了太久的枯骨。刚才那场战斗耗尽了它大部分力量,但它还在转,还在守着这个洞口。
“镇压还能撑多久?”牧守问。
白骨震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听懂了——半年。半年之后,如果没有人来加固封印,黑液会再次涌出来。而且下次再涌出来,就不是七具躯壳这么简单了。
“半年之内,我会回来。”陆铮对着白骨说,“北山剑宗会派人来,不是淬火境,是凝丹境以上的。”
白骨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声音很轻,不再是战歌或催促,倒像是一声叹息——不是失望,是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得到承诺的那种叹息。
然后它缓缓下降,重新落入洞底那条裂缝里。裂缝在它落入之后自动合拢,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地面恢复了平整,只有一圈焦黑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开过一个洞。
陈石头走到合拢的裂缝前,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矿室的石壁上,那些渗出来的黑液已经全部缩回去了。火铜矿脉重新亮起了暗红色的微光,虽然暗淡,但至少是活的。空气中的硫磺味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的陈旧气息——像是这间矿室终于变回了一座普通的废弃矿洞。
“走吧。”陆铮说,“该回去了。”
赵客扛着破盾站起来,孙小苗把双刀插回腰间,苏婉收好了最后一段幽蓝丝线。周烨把木剑别在背后——剑身上皲裂的纹理已经占了大半个剑面,这把剑大概再用一两次就会彻底碎掉。
牧守走在最后。
走出矿室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石头还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的胸腔里,那团淡黄色的心炉之火正在安静地燃烧。没有黑光,没有腐蚀,只是纯粹的火——一个人被侵蚀了三十年之后,第一次重新点燃的自己的火。
顾清寒走在牧守前面。她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了牧守一眼。
“你的心炉里那朵花,是孙白棠的?”
牧守点头。
“她跟你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牧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留了一盏灯,灯油是牵挂。灯灭了,花留下来了。”
顾清寒没有继续问,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牧守注意到她的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刀柄。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胸口那朵白海棠轻轻跳了一下——不是感应,更像是一种回应。
七人沿着矿道往回走。来时走了不到一炷香的路,回去却走了半个时辰——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都在喘。矿道两侧的石壁上,那些铁环依然锈迹斑斑,但不再渗出黑色的液体了。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淡,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已经能闻到从洞口方向飘来的清晨空气的味道。
矿洞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刺得所有人眯起了眼。他们在矿洞里待了整整一夜。洞口外的山林里,早起的鸟正在叫,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砸在石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切都很正常,好像黑风岭从来就是一座普通的山,矿洞从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废弃矿洞。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是。
陆铮在洞口外清点人数。七个人,全员到齐,没有缺胳膊少腿。赵客的盾废了,周烨的剑裂了,孙小苗的双刀需要重新淬炼,苏婉的丝线消耗了大半,牧守的心炉还在虚弱期。但人都活着。
“回去之后,每个人写一份任务报告。”陆铮说,“尤其是你——”他看了牧守一眼,“你的报告,我要亲自看。”
“写什么?”
“写你在矿洞里看到的一切。白骨、黑液、躯壳、陈石头,所有细节。”
“好。”
牧守答应得很干脆。他本来就打算把所有事情都写下来——不是因为陆铮要求,是因为他怕自己忘了。他对情绪没有感受力,但他有记忆力。每一件事他都记得很清楚,每一个人的表情、动作、说的话,他都能像翻书一样在脑子里翻出来。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也是他对抗无情天赋的唯一武器。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照在黑风岭上。矿洞口被晨光照亮,那些荒草和藤蔓在光里显得没那么阴森了。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过青微观废墟的时候,牧守停了一下。
那座只剩下门框的山门还在荒草中立着,歪歪扭扭的,随时都会倒。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黑。废墟深处那座小殿还在,但里面的铜灯已经灭了,石像后面的墙壁严丝合缝,好像从来没有裂开过。
孙白棠的心炉在这里烧了五十年,烧成一盏灯。现在灯灭了,花还在。
牧守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心炉的温热——那簇牵挂、那圈不甘、那朵白海棠,都在里面安静地燃烧着。不是他自己的火,但已经比三个月前更像他自己的了。
“看什么呢?”周烨在前面喊他。
牧守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没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心炉里那朵花轻轻跳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跟他打招呼。
又像是有人在说再见。
下山之后,七人在丰州城外分道扬镳。陆铮带三人回宗门复命,牧守、周烨、苏婉留在丰州分舵休整。孙小苗临走前把一瓶药膏塞给苏婉,说是对灵力消耗后的头痛有奇效。赵客把那面破盾往背后一甩,说回去找炼器堂的老头子算账——这盾才用了一个月就碎了,肯定是偷工减料。顾清寒没有道别,只是看了牧守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瘦,墨色直刀斜背在背上,刀鞘几乎跟她一样长。
牧守三人回到府衙后院的客房,倒头就睡。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牧守的脸上。他睁开眼睛,第一个反应是把手按在胸口上。
火还在。
比昨天更稳了一些。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周烨和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牧守推门出去,看见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张信纸。
“宗门又来信了?”牧守问。
周烨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宗门。是陆铮托人捎来的。”
他把信纸推过来。
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锐利,是陆铮的字。
“掌门已阅报告。令:牧守、周烨、苏婉三人,即刻启程前往凉州。凉州分舵辖区近日有异事频发,疑与心炉异常有关。详情到凉州分舵找接洽人。”
下面一行是补充。
“另:顾清寒与你们同行。她已经在路上了。”
苏婉和牧守对视一眼。
“凉州,”周烨说,“在北境最西边。骑马要七天。”
牧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朵白海棠在心炉里安静地浮着,花瓣闭合,像是在积蓄什么东西。
“那就走吧。”他说。
三人在第二天清晨离开了丰州城。
出城门的时候,牧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黑风岭的山脊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座山里有青微观的废墟,有废弃的矿洞,有一截白骨镇压着地底的黑液,还有一个胸口亮着淡黄色火光的矿工,跪在合拢的裂缝前,额头贴着地面。
他不知道陈石头还会在那里跪多久。
但他知道,半年之后他会回来。
那是他答应白骨的。
马鞭落下,三匹快马驰出城门,向西而去。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