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的是一股霉味。
不是那种阴冷地下室里陈年木头烂掉的霉味,是那种南方回南天,衣服晾了三天还滴水,最后闷在紧闭窗户的出租屋里发酵出来的味道。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了三秒钟,那道裂缝像一条僵死的蜈蚣,从吸顶灯边缘爬到墙角。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震动,屏幕亮得刺眼。我抓过来,手指不听使唤,划了两次才解开锁屏。微信置顶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头像是一张精修过的侧脸,睫毛长得能扇风,嘴角翘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默哥,在忙吗?"
发信人:晚晴。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激动,是后怕。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后怕,像有人在我后颈上吹了一口冷气。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不是天台。没有风。没有那种三十层楼高空的失重感。
但我的脑子里突然灌进来一幅画面,清晰得像是4K电影。
那是夜里的风,很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我站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水泥护栏,粗糙的颗粒磨着我的鞋底。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把云层底下照成一块脏兮兮的调色板。我手里还攥着一个蛋糕盒,粉色的丝带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发皱。那是苏晚晴最喜欢的口味,芒果千层,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
我想给她一个惊喜。那天是她生日,也是她成为平台头部主播的第三个月。
然后我看见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从地下车库滑出来,车头灯像两只野兽的眼睛。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高跟鞋的脚,水晶鞋面在路灯下一闪。然后苏晚晴下来了,她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是她尺码的男士西装,头发有点乱,口红糊了一点。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伸手搂她的腰。她笑着躲了一下,但没真的躲开。
我认识那个年轻人。周少,平台投资人之一的儿子。前世的我只知道他是个"热心粉丝",给她刷过不少礼物。
"晚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一点点碎掉。不是尴尬,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她迅速从周少怀里挣脱出来,但不是为了奔向我,而是掏出了手机。
"你要干什么?"我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有回答我。她打开了直播。补光灯从她包里掏出来,架在手机上,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她对着镜头,眼眶说红就红,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带上了一种颤抖的、受害者的哭腔:
"家人们,救命……这个跟踪狂又来了……他骚扰我半年了,我好害怕……"
我僵在原地。蛋糕盒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奶油溅了一地。
手机屏幕上,弹幕开始爆炸。
"卧槽,这男的是谁?"
"晴宝别怕!报警啊!"
"人肉他!让他社死!"
"看他还拿着蛋糕,变态吧?"
我想解释,但苏晚晴把镜头对准了我。我的脸被放大,被截图,被配上各种恶心的文字。她一边哭一边后退,退到周少身边,周少很配合地张开手臂护住她,像个英雄。
后来的事情像被快进了一样。我的个人信息在十分钟内被扒得干干净净:真名林默,二十六岁,程序员,住址,公司,甚至我父母在老家的电话。网贷平台的催收电话在凌晨两点打进来,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我所有借款的明细,连我为苏晚晴刷礼物借的那七位数都列得清清楚楚。
"林默先生,您已严重逾期,我们已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
"林先生,您涉嫌恶意骗贷,请注意接听法院传票。"
"默哥,你还好吗?我看新闻了……"这是阿杰,我唯一的朋友,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充满恐惧。
我没有回答他。我挂掉电话,走出了出租屋。我没有目的地,只是走,最后走到了公司大楼的天台。那地方我熟,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常上来抽烟。
风很大。我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苏晚晴的直播间。她正在切蛋糕,周少坐在她旁边,弹幕刷着"晴宝生日快乐""那个变态终于被抓了吗"。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和当年在图书馆里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然后我跨了出去。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风灌进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蜂鸣。最后一帧画面,是我手机屏幕的反光,苏晚晴正在镜头前吹蜡烛,烛光把她的脸映得很暖。
"砰。"
……
"默哥?你怎么不回我呀?"
手机又震了一下,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我浑身冷汗,T恤黏在后背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低头看手机,苏晚晴又发来一条:
"今晚我冲热门,能帮我刷个火箭吗?🥺 就差一点点了,默哥最好了!"
我盯着那个撒娇的表情包,胃里一阵痉挛。前世就是这条消息。就是这个晚上。我把自己卡里最后两万块转给了她,然后去借了第一笔网贷。她那天晚上收到了十七个火箭,冲进了小时榜前三,而我开始了为期两年的噩梦。
我放下手机,赤脚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外面是真实的城市夜景,车流像流动的血管,路灯像一颗颗发黄的牙齿。这不是幻觉。我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这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回到了她第一次开口向我要钱的那晚。
我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陈设。折叠桌上堆着泡面盒,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三台显示器亮着幽幽的光,上面是我前世写的代码——一个自动化测试脚本,本来是用来做软件测试的,后来被我用来自动刷直播礼物。多么讽刺,我用自己的技术,给自己造了一个绞索。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脸。没有黑眼圈,没有因为长期失眠而凹陷的脸颊,没有催债人上门时被打的那道疤。这张脸年轻,甚至有点稚气,二十六岁的身体,但眼睛里装着二十八岁的死亡。
"林默,"我对着镜子说,声音沙哑,"你死过一次了。"
我回到电脑前,坐下,手指悬在键盘上。前世的我,在这个时刻,打开的是网贷APP。这一世,我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给阿杰发了一条消息:"在?接个私活,价码好说。"
阿杰秒回:"哟,默哥?稀客啊。你不是在养女朋友吗?还有空接私活?"
我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扯得脸部肌肉发酸,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分了,"我打字,"现在只想搞钱。"
"真的假的?你那个晚晴,不是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眼珠子被人挖了。"
阿杰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什么活?"
"帮我搭一套身份。海外IP,虚拟钱包,三层代理,要查不到源头的那种。再帮我写个数据爬虫,监控一个直播间。"
阿杰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你他妈要干什么?黑客?"
"不是黑客,"我看着微信里苏晚晴那个还在等待回复的对话框,慢慢打字,"是投资。我要投资一个主播,做一个……榜一大哥。"
阿杰又发来一串省略号,但这次后面跟了一句:"你不对劲。但钱到位,什么都好说。明天下午,老地方见。"
我关掉对话框,重新点开苏晚晴的微信。她的头像还在那里,笑得人畜无害。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速度和前世一样殷勤,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
"好,晚晴,我这就去充。你今晚一定上热门。"
发送。
几乎是立刻,她回复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谢谢默哥!默哥最好了!爱你!"
我盯着那个"爱你",看了整整一分钟。前世的我看到这两个字,能开心得整晚睡不着。现在我只觉得冷。这两个字在她嘴里,大概和"谢谢老板"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触发打赏的快捷键。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深处的另一个文件夹。那里躺着一个我前世写的自动刷榜脚本,逻辑很简单:模拟真实用户行为,在特定时间间隔内送出礼物,躲避平台的反作弊检测。我当时写这个,是为了帮苏晚晴"稳定人气"。我告诉她这是"技术优化",她夸我是"天才程序员"。
我双击打开脚本,代码像瀑布一样在屏幕上流淌。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动,像一群饥饿的萤火虫。
"这一世,"我对着屏幕说,声音轻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我不做默哥了。"
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墨先生——执行计划书》。
"我要做一个让你跪着舔屏幕的榜一大哥。苏晚晴,你教过我,直播是一场戏。这一世,我陪你演到底。"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门。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和前世坠落时那种窒息感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我活过来了。不是为了爱,是为了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