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出租屋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把鸭舌帽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直到阴影完全遮住眼睛。
口罩是黑色的,医用款,在药店买的一包十个里最普通的那种。变声器贴在喉咙位置,冰凉,像一块小型的电子贴片,能把我的声音压成一种低沉沙哑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中音。阿杰说这叫"机械音",听起来像是从某个遥远的、有钱但无聊的地方传来的人。
"你他妈真要去?"阿杰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线下见面,风险太大了。她见过你本人,虽然你们谈恋爱的时候你可能就是个不修边幅的程序员,但女人的直觉——"
"她不是普通女人。"我打断他,把连帽衫的拉链拉到顶,"她是演员。顶级演员。她能在直播间里对着几百个人掉眼泪,也能在挂断电话后三秒内恢复面无表情。这种人,线下反而更安全。"
"安全个屁。"阿杰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你这是在赌。"
"我死过一次了。"我拿起桌上的手机,最后检查了一遍微信小号,"赌命的事都干过了,赌个见面算什么。"
我转身出门,没再看阿杰的表情。
---
粉丝答谢会在市中心一家商场的顶层宴会厅办,场地是公会租的,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我到场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二三十人的队,大部分是年轻女孩,手里举着苏晚晴的应援灯牌,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中年男人的,站在队伍末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会场入口。
我压低帽檐,插进队伍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
会场里放着轻音乐,香槟塔在灯光下闪着虚假的光。我扫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但角落里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保安,腰间的对讲机一闪一闪。
"听说今天晚晴姐要穿白裙子!"前面两个女孩激动地讨论。
"真的吗?她穿白色绝了!"
"不知道墨先生会不会来……"
我耳朵动了一下。
"就是那个刷了好几十万的大佬?"
"对啊,全站都在猜他是谁,有人说是个五十多岁的海外华侨,有人说是个低调的富二代。"
"要是能见到真人就好了……"
我低下头,口罩里的呼吸有些湿热。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会场侧门打开,一阵小小的骚动从队伍前端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她走了出来。
苏晚晴。
她真的穿了一条白裙子。
不是那种廉价的雪纺,是质地很好的棉质白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米色腰带。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脸上化着淡妆,眼线很浅,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她看起来干净、明亮,像是从某个青春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完全不像那个会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别再缠着我了"的人。
也完全不像那个在聊天记录里回复"让他签担保合同"的人。
"谢谢大家来支持我。"她走到长桌后面,拿起一沓提前印好的签名照,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晚晴。"
队伍开始向前移动。
我观察着她。
她对每一个粉丝都笑,笑得真诚,笑得让你觉得她真的记得你是谁。她会给前排那个女孩多签一张,会说"你上次在直播间点的歌我练了",会在中年男人盯着她胸口看的时候依然保持微笑,但不着痕迹地把签名照举高半寸,挡住对方的视线。
专业。太专业了。
我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拿到了签名照,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试图加她微信,被她以"工作号满了"为由温柔拒绝。
然后,轮到我了。
我走过去,没说话,只是把事先准备好的明信片放在桌上。那是我在直播间抽奖中的官方周边,背面印着她的手写字:"感谢陪伴,未来可期。"
她拿起笔,低头签名。
"名字?"她问,笔尖悬在半空。
"随便写。"我压低声音,变声器把嗓音扭曲成一种粗糙的、没有感情的调子。
她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杏眼,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看着我,目光从我帽檐下的阴影扫到我口罩上方的眉眼,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
就是零点五秒。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墨先生……?"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我听见,尾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上扬。
会场里的音乐还在放,香槟塔旁边有人在笑,粉丝队伍里有人在议论下一场直播的时间。
但我的世界里,那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她认出来了?不可能。我们没见过面,她只听过变声器处理后的声音,她不可能——
"你认错了。"我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只是个普通粉丝。"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试探、困惑、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然后她笑了,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笑容:"抱歉,你和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气质很像。"
她低下头,在明信片上签下"苏晚晴"三个字,字迹娟秀,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给。"她把明信片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她的右手手腕从白裙子的袖口滑出来了一小截。
我看见了。
那道疤。
在右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一道大约三厘米长的痕迹。颜色是浅褐色的,边缘不太规则,但中间部分很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整齐地切开过,然后又被更专业地缝合起来。
不是划伤。绝对不是。
划伤是乱的、浅的、不规则的。这道疤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手术刀的作品,或者……像有人在那个地方,用尽全力切下去,深到必须去医院缝针才能止住血。
我的手指僵在半空。
"怎么了?"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迅速把右手缩回去,用左手按住袖口,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没什么。"我接过明信片,声音比刚才更哑,"谢谢。"
我转身离开,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像两根细针。
---
我没走远,端着一杯没人动过的香槟,缩在会场最边缘的立柱后面。
我需要冷静一下。
那道疤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会有那种疤?自杀?割腕?还是……别的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前世她电话里冰冷的声音,闪过她聊天记录里对陈姐说的"让他签担保合同",闪过她直播间里对着"墨先生"撒娇的语音。
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层皮?
正想着,会场入口传来一阵喧哗。
我侧头看去,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保安,但看那架势,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跟班。男人二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进门就径直朝苏晚晴走去。
周明宇。
我在心里咬出这个名字,牙齿不自觉地磨了一下。
前世我就知道这个人。苏晚晴直播间里的"周少",一个砸钱买存在感、在粉丝群里发露骨私信、被苏晚晴敷衍着应付的富二代。前世我活着的时候,曾在她手机里看到过他发来的消息,语气轻佻得像在挑选商品。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她只是被粉丝骚扰的受害者,还傻乎乎地问她要不要我帮她拉黑。
现在我知道了,他远不止是一个"烦人的粉丝"那么简单。他是公会链条上的一环,是围在她身边的鬣狗之一,是前世那个黑暗世界里我未曾看清的帮凶。
苏晚晴看见他,笑容明显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如常:"周少,您也来了。"
"晚晴的见面会,我怎么能不来?"周明宇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翘着二郎腿,目光在她胸口扫了一圈,"今天穿得挺纯啊,我喜欢。"
苏晚晴没接话,只是低头给下一个粉丝签名。
"晚上一起吃个饭?"周明宇的声音很大,完全不顾周围还有别的粉丝,"我订了日料,包间。"
"晚上有公会安排。"苏晚晴轻声说。
"推了。"周明宇笑了,那笑容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给你们陈姐打个电话的事。"
我握紧了手里的香槟杯,指节泛白。
但我没动。现在不能动。墨先生不应该认识周明宇,更不应该在这种场合表现出任何情绪。
见面会持续了四十分钟,苏晚晴一直保持着完美的状态,直到最后一个粉丝离开。她开始收拾东西,周明宇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偶尔点头,笑容礼貌而疏离。
我看了看时间,该走了。
我把香槟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压低帽檐,朝会场侧门的消防通道走去。那边人少,而且直通商场后街的停车场。
我推开门,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我刚下两级台阶,身后传来一声喊:
"喂!"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
"戴口罩的,站住!"
是周明宇的声音。
我手指攥紧楼梯扶手,脑子里飞速运转:跑?还是停下?他为什么追我?他认出什么了?还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脚步声从后面逼近,伴随着周明宇不耐烦的喊声:"叫你呢!聋了啊?"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周明宇站在消防通道门口,双手插兜,歪着头看我。他身后没跟保安,就他一个人。
"有事?"我开口,变声器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粗粝感。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只可疑的虫子:"你谁啊?哪个公会的?"
"粉丝。"
"粉丝?"他嗤笑一声,"粉丝跑消防通道干什么?做贼心虚?"
"上厕所。"
"会场里没厕所?"他往前走了两步,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飘过来,"我盯你半天了,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眼睛一直往晚晴身上瞟。说,你是不是那个什么墨先生?装神弄鬼的,敢不敢把口罩摘了?"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没表情:"你认错人了。"
"我认你妈——"他伸手就要来扯我的口罩。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消防门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会场方向传来苏晚晴的声音:"周少!"
周明宇的手停在半空。
苏晚晴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白裙子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团晃眼的雾。她看着我们,准确地说,看着我,然后对周明宇说:"陈姐找你,说盛典的事要定流程。"
周明宇皱了皱眉,显然不太想走,但又不好驳她面子:"行,等会儿再说。"他回头指着我,"你,别让我再看到你。"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晚晴没走。
她站在门口,隔着三米的距离,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轻轻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消防通道的灯,太亮了。下次……走货梯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白裙子的裙摆消失在门缝里。
我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她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了。
但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揭穿我?为什么她要帮我解围?为什么她手腕上会有那道像医用缝合一样的疤?
我推开消防门,走进商场后街的夜色里。冷风一吹,我才发觉自己手里的明信片已经被攥得变形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苏晚晴笑得温柔无害,右下角是她娟秀的签名。
我把它塞进内袋,贴着胸口,那位置正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快得不正常。
这一晚,我原本只是想看看猎物在现实中的样子。
但现在,我发现我可能连猎物的皮毛都没摸到。
而那道疤,像是一个密码,一个我前世到死都不知道的密码,正安静地躺在她的手腕上,等着我去解开。
或者,等着我再次被它割伤。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