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山雨欲来

作者:真我001 更新时间:2026/6/28 13:53:39 字数:4134

我绕到小区后门,翻墙进去。

墙不高,就两米,上面插着碎玻璃,我脱了外套裹着手,一撑一翻,跳下去的时候崴了一下脚,没出声,咬着牙瘸着走了十几步才缓过来。

阿杰朋友这套房子在七楼,没电梯,我爬楼梯上去,每层感应灯都坏了,我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到了门口,钥匙捅了三次才捅进去,门一开,霉味扑面而来。

比出租屋还破。墙上贴着泛黄的老壁纸,边角卷起来,沙发上一块油渍,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来的。我顾不上这些,把背包扔在地上,硬盘、笔记本、U盘一股脑倒出来,清点了一遍,没少。

我瘫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烟是阿杰落在这儿的,红塔山,剩了半包,有些潮,抽起来一股霉味。我深吸一口,肺里火辣辣的,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手机静音了,屏幕一直在亮。苏晚晴没再发消息,周少没动静,王德海的人也没追来。这种安静让人发毛,像暴风雨前面那几分钟,天上没云,但气压低得喘不过气。

我抽完三根烟,起身去厨房倒水。水龙头锈死了,拧半天才流出一点黄水。我接了一杯,没喝,放在桌上,看着杯底那层褐色的沉淀物发呆。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阿杰,拿起来一看,愣了。

屏幕上显示两个字:老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老家那边应该快十一点了,我妈从来不会这么晚打电话。除非有事。

我按下接听键,声音故意放轻松:"妈,怎么还没睡?"

"默默,"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农村老太太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我手指一紧,指节发白:"没有啊,怎么了?"

"最近总有陌生人来村里打听你,"我妈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开一辆黑色的车,问你在哪儿工作,住哪儿,平时跟什么人来往。你爸去地里干活,他们还跟到地头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前世。前世也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被债务逼到绝路,催债的人找不到我,就开车去了我老家。他们没进门,就在村口、在田边、在集市上"打听"。他们不说自己是催债的,就说"是林默的朋友,找他有点事"。村里人信了,还给他们指路,说我"在城里当程序员,混得不错"。

后来他们开始在我家门口晃。我妈一开始还客气,问他们要不要进屋喝口水。他们不进,就站在门口抽烟,眼睛往院子里瞟。我妈害怕了,给我打电话,我说"没事,别理他们"。

然后他们就动手了。不是打人,是恶心人。在我家墙上泼油漆,在大门上写红字,往院子里扔死老鼠。我爸有高血压,被气得进了医院。我妈在电话里哭,问我到底欠了多少钱。我说不出话,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被苏晚晴和陈姐榨干了,连给我爸住院费都拿不出来。

那是我前世最后悔的事。比从天台跳下去还后悔。

"默默?你在听吗?"我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赶紧清了清嗓子,"妈,那些人长什么样?"

"两个男的,三十来岁,穿黑衣服,说话不是咱这边口音,"我妈顿了顿,"他们说是你公司同事,问你为啥没去上班。可你上个月不是还说,你辞职了吗?"

我闭上眼睛。

王德海的人。这么快。他们查到我老家了。

不是通过IP,不是通过地址,是通过人际关系。他们有人脉,有资源,有那种你根本想不到的灰色渠道。他们不需要知道我在哪儿,他们只需要让我知道——他们能找到我父母。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

"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没事,"你别怕,那是……那是我之前一个项目上的纠纷,对方想找我要钱。没事,我已经在处理了。"

"真的没事?"我妈不信,"你爸说那些人看着不像好人。默默,你要是欠了钱,你可别瞒着家里……"

"没欠钱,"我打断她,"妈,你听着。从明天开始,别给陌生人开门,别跟他们说任何关于我的事。谁来问都说不知道。还有,让爸最近别去地里了,在家待着。门锁好,窗户锁好。"

"这么严重吗?"我妈声音开始发颤。

"不严重,"我撒谎,"就是一些生意上的纠纷,对方想吓唬我。你们别理就行。我过两天就处理完。"

"那你……你小心点啊。"

"我知道。妈,别省钱,该花的花。我过两天给你们打钱。"

"我们不要你的钱,你好好的就行……"

"我知道,"我重复了一遍,"好好的。挂了啊。"

我挂了电话。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了。我盯着黑漆漆的屏幕,看见上面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惨白,眼睛发红,胡子拉碴。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那杯没喝的黄水端起来,一口灌下去。水里有铁锈味,涩,苦。

然后我举起杯子,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玻璃碎片炸开,溅了一地。有一块弹起来,划过我手背,血珠立刻渗出来。

我不管。我又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墙壁。烟灰缸是塑料的,弹回来,滚到沙发底下。我抄起椅子,想砸,但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椅子是木头的,砸下去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这破楼隔音差,楼下会报警。

我慢慢把椅子放下来,手撑着桌面,大口喘气。

他们在找我父母。

王德海的人,周少的人,或者公会的人——不管是谁,他们已经把手伸到我老家了。前世他们也是这样,从我身上榨不出油水,就去骚扰我父母。那时候我穷,我没办法,我只能从天台上跳下去,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

这一世我有钱。我有比特币,有技术,有阿杰,有"墨先生"的身份。

但我父母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有人在村里打听他们的儿子,而那些人"看着不像好人"。

我回到沙发边,从背包里摸出烟,又点了一根。手在抖,点了三次才把火机打着。

门响了。

我猛地抬头,手伸向桌上的水果刀。

"老林,是我。"阿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松了口气,去开门。

阿杰拎着一袋包子进来,还有两罐红牛。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又看了看我手背上的血,没说话,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从卫生间拿出扫把和簸箕,开始扫地。

"你妈打电话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脸白得像纸,"阿杰扫完地,把簸箕里的玻璃倒进垃圾桶,"除了你爸妈,没人能让你这样。"

我没说话。

阿杰坐在我对面,打开一罐红牛,推给我。我摇头,他也没喝,就放在桌上。

"他们查到你老家了,"阿杰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比我预想的快。"

"两个男的,开黑车,穿黑衣服,"我说,声音干得像砂纸,"去村里打听我,跟到地头。跟前世一模一样。"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

"老林,"他说,"我之前以为你对面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公会,一个王德海。现在我知道了,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

"你对面是一整个机器。公会是机器的一部分,平台是另一部分,王德海是齿轮,周少是螺丝。他们有钱,有人,有关系网,能从线上追到线下,从城里追到你老家。你一个人,就算有比特币,有技术,你也只是一根手指头。手指头再硬,也拧不过机器。"

"所以呢?"我看着他。

"所以我想问你,"阿杰往前倾了倾身体,"你确定要继续?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把比特币变现,带着你爸妈换个城市,换个名字,你能活得很好。苏晚晴的事,王德海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重活一次,不是为了再死一次的。"

我看着他。

阿杰的眼睛里有血丝,他肯定也没睡。他为了帮我切服务器、换链路、做区块链存证,已经熬了三个通宵。他不是局外人,他早就被我拖进来了。

"如果我收手,"我说,"王德海会放过我吗?"

阿杰没说话。

"不会,"我自己回答,"他已经查到我老家了,说明他已经把我当成威胁了。就算我现在收手,就算我把墨先生的账号注销,他还是会担心我知道太多。他会继续查我,查我父母,直到确定我没有任何威胁。或者,直到我彻底消失。"

"你可以跑。"

"我往哪跑?"我笑了,那笑容一定很难看,"我带着我爸妈,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往哪跑?他们能适应新城市吗?我爸有高血压,我妈腿脚不好。而且,就算跑了,王德海找不到我,他就能放过我?他背后还有平台,还有更大的东西。我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郊的夜景,一片黑,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有车灯在流动。

"而且,"我说,背对着阿杰,"我收手了,苏晚晴怎么办?"

阿杰在身后叹了口气:"你他妈果然还是为了她。"

"不是为了她,"我说,"是为了我。前世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最后那句话。我以为是她害了我,我以为是她和王德海联手榨干了我。但如果不是呢?如果她也是被逼的呢?如果那道疤,那道'没死成'的疤,是真的呢?"

我转过身,看着阿杰。

"我重生回来,带着一身的恨。我以为我恨的是她,恨的是王德海,恨的是这个吃人的行业。但如果我恨错了人呢?如果我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报复一个跟我一样是受害者的人,那我跟王德海有什么区别?"

阿杰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那罐红牛,喝了一大口。

"操,"他说,"我就知道劝不住你。"

"你可以走,"我说,"阿杰,你现在走,还来得及。王德海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的地址,不知道你的家人。你可以干干净净地抽身。"

"我走个屁,"阿杰把罐子捏扁,扔在地上,"我他妈要是想走,第一天就让你滚蛋了。我跟你干,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正义。我跟你干,是因为你是我兄弟。你死过一次,我不能再看着你死第二次。"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老林,你听着,"他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得换个打法。你不能再一个人往前冲了。你得把苏晚晴拉进来,把小鹿拉进来,把所有能拉进来的人都拉进来。你对面是一台机器,你一个人是拆不掉的。你得找到机器的电源,找到它的弱点,然后——"

"然后一把火烧了它。"我说。

"对,"阿杰点头,"一把火烧了它。但在此之前,你得先保证你爸妈的安全。"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给我妈的卡转了五万块钱。

然后我又打了一通电话。

不是给我妈,是给我在县城的一个高中同学,现在在派出所当辅警。我跟他寒暄了几句,说"最近听说村里有陌生人转悠,麻烦你多照应照应我爸妈"。他答应了,说"没问题,默哥,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阿杰。

"继续干,"我说,"但打法变了。我不再躲在屏幕后面。我要走到他们中间去,从里面把这台机器拆了。"

阿杰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坦然。

"行,"他说,"那明天开始,我给你准备一套新的身份。姓名、背景、名片,还有——一个能和王德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理由。"

我点头,走回沙发边,把地上的背包捡起来,开始整理里面的硬盘和资料。

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我盯着那道痂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干活。

母亲的那通电话,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但也把我浇醒了。

前世我死的时候,是一个人,绝望,孤独,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

这一世,我不能再一个人了。

我要把所有人都拉进来,把这场一个人的复仇,变成一场所有人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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