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
苏晚晴拽着我袖子往车里塞。她手还在抖,力气倒挺大,指甲隔着外套掐进我胳膊肉里。
司机从前面扭过头:"去哪儿啊?我这表可跳着字呢,别耽误工夫。"
"医院,最近的。"苏晚晴说。
"不去医院。"我把背包往腿上一撂,"师傅,云锦公寓,先送她回去。"
"到底听谁的?"
苏晚晴瞪我。她眼眶红着,眼线晕开一点,像只炸毛的猫。前世她就这样,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有次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背她去医院,她趴我背上还嘟囔"回家喝姜汤就行",到医院门口死活不下车,最后我妥协买了药回去,她得意洋洋说"你看,睡一觉就好了"。
那时候我觉得她可爱。现在我只觉得这种倔劲儿吓人。
"你酒没醒,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弯腰钻进车里,"上车。"
她愣了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说这个。夜风吹得她红裙子哗啦响,她站在车门外看了我两秒,"砰"地关上车门坐进来。
"云锦公寓。"我又说一遍。
司机骂骂咧咧发动了车,轮胎碾过停车场减速带,闷闷的"咚咚"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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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空间很小。
苏晚晴靠右边车门上,额头抵着车窗,眼睛闭着。暖气开得很足,她身上酒气混着柑橘香水味,一股脑往我鼻子里钻。我盯着她右手腕。
路灯的光从窗外一道道扫进来,橘黄、白、紫,在她皮肤上流动。她右手搭在膝盖上,手腕内侧朝着我,那道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医用缝合的,三厘米,浅褐色。
我脑子开始转,越转越热,像台过载的CPU,风扇嗡嗡响,温度却下不来。
她今晚干嘛救我?
为了墨先生的钱?这念头一进来就扎了根。墨先生是她直播间最大的金主,几天刷了几十万,全站广播,公会侧目。年度盛典在即,她需要排名,需要资源,需要一个持续砸钱的冤大头把她送上TOP3。周少也有钱,但周少是公会自己人,钱最终要回流公会账上。墨先生不一样,外来的,神秘的,公会控制不了的变量。她保护墨先生,就是保护自己的提款机,保护一台还没榨干的ATM。
这解释最通。最理性。最符合我对她的认知——一个能在直播间对着几千人掉眼泪、三秒恢复面无表情的女人,一个能在工作微信里跟陈姐说"让他签担保合同"的女人,她做的每件事,背后都有算盘。
可如果是为了钱,她干嘛选天台餐厅?干嘛穿红裙子?干嘛说那些醉话?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不敢让他碰你?因为你知道自己有多脏。"
"我以前有个男朋友,他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我把他推开了……不是我想推,是我身后有鬼,我不能让他看见。"
这些话也是演给墨先生看的?演给一个她以为"只是有钱"的陌生人?有必要吗?
还是说……她知道我是谁?
货梯密码是0603。我生日。天台餐厅里她说"你身上真的有他的味道"。停车场里她叫我"林默",不是"墨先生"。她连我包里有硬盘都知道。
如果她知道我是林默,那她救我,是因为愧疚?因为前世那通电话?因为她手腕上那道"没死成"的疤?
可如果她真愧疚,前世干嘛对我说那些话?干嘛在工作微信里跟陈姐商量怎么榨干我?干嘛在直播间里对着"墨先生"撒娇,求微信,求加好友?
她到底有几张脸?哪张是真的?还是说每张都是真的,每张也都是演的,她自己早就分不清了?
"墨先生。"她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我吓了一跳:"嗯?"
"你盯着我看很久了。"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疲惫的、了然的弧度,"从上车开始,你眼睛就没离开过我手腕。怎么,墨先生对伤疤也有兴趣?"
我收回目光看窗外。城市夜景在车窗上拉成模糊的光带,像谁把颜料打翻在玻璃上。
"你手腕上的疤,"我说,变声器把声音碾得粗糙,"怎么来的?"
她没睁眼,右手动了下,迅速翻个面,把疤痕压向座椅内侧,快得像本能。
"别问了,"她说,声音很轻,像这话已说过很多遍,"不是你想的那种故事。"
"我想的哪种?"
"失恋、矫情、博同情。"她笑了声,干涩,没笑意,"你们男人不都这么想吗?女人手腕上有疤,肯定是为了某个男人割腕,发朋友圈等点赞,等评论问'你怎么了',等全世界来安慰。多廉价,多俗套,对吧?"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问?"她睁开眼转头看我。瞳孔在黑暗里是深棕色的,像两口枯井,井底有什么在烧,但我看不清。
"因为,"我说,"它不像划伤。太整齐了。"
她睫毛颤了下。
车里安静很久。司机打开收音机,交通台女主播播报路况,声音甜得发腻:"……滨江路拥堵严重,建议绕行……"
"有些疤,"苏晚晴开口,轻得像自言自语,"是洗不掉的。"
她慢慢转头重新看窗外。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是……"她顿了顿,嘴唇抿成苍白的线,"没死成的印记。"
我血凉了一半。
没死成。
三个字。轻飘飘从她嘴里吐出来,却像三把锤子砸我胸口,砸得我喘不过气。
前世我死了。从四十三楼跳下去,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和她的聊天界面。我死透了,死到重生回来,带着一身霉味和恨意。
没死成的是她?
不可能。我脑子里闪过工作微信里那条冰冷的记录:"让他签担保合同"。闪过直播间里她对着"墨先生"发语音时软糯的、带哭腔的撒娇。闪过粉丝见面会上那种训练有素的、精准控制的笑容。她活得风生水起,她怎么可能——可那道疤是医用缝合。那道疤整齐得像手术刀的作品。那道疤需要去医院,需要缝针,需要有人发现她、救她。
谁救的她?她父母?还是根本没人救,她自己醒过来的?
"到了。"司机说。
车停在云锦公寓门口。一栋老旧电梯房,外墙白漆剥落大半,在夜色里像张长了癣的脸。门口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风里滋滋作响,忽明忽暗。
苏晚晴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她下车站路边,扶着车门弯腰看我。
"墨先生,今晚的事别放在心上。周明宇那边,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有我的办法。"她笑了一下,在坏掉的路灯下苍白得像纸,"你……你小心点。王德海的人比周明宇麻烦一百倍。他们查你,不是因为你刷礼物,是觉得你是竞争对手派来的。这个圈子里,外来的钱,都是威胁。"
她关上车门。
我摇下车窗,想最后说一句什么。注意安全?还是别演了?
但她先停下了。
在公寓大门的感应灯下,她停住脚步,慢慢转身。
她朝出租车方向望过来。
那眼神。
不是在看"墨先生"的眼神。不是在看金主、粉丝、合作伙伴的眼神。不是在看提款机,不是在看工具。
那是在看一个……故人。一个很久没见、以为再也见不到、却在某个深夜里突然从出租车窗里探出头来的故人。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想念,有痛苦,还有一种我不敢认的、熟悉到让我心脏抽紧的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两个字。
"晚安。"
然后她转身走进公寓大门,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串被风吹灭的蜡烛。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摇上车窗,后背全是冷汗。
司机问:"还走吗?"
"走。"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去城郊,锦绣花园。"
"刚才那姑娘不是说你被盯上了吗?还去?"
"不去里面,"我说,"在小区门口停一下,我绕后门。"
司机嘟囔着"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有病",发动了车。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为了钱。那个眼神,不是为了钱。我见过她看周少的眼神,敷衍的、警惕的、带职业性讨好的。我见过她看粉丝的眼神,温柔的、遥远的、像在看一片模糊的海。可她刚才看我的眼神……
像是在看林默。
像在看那个已经死了的、全世界对她最好的、被她"推开"的林默。
可如果她知道我是林默,她为什么不直接说?如果她是为了钱,她为什么要说"没死成"?如果她是在演戏,那她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好到……好到我开始分不清戏里戏外了。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像场倒放的电影。霓虹灯的光斑在我眼皮上跳来跳去,红的、蓝的、紫的,像一团团烧不尽的鬼火。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恨,不是爱,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动摇。
我开始动摇了。
我开始怀疑,我重生回来认定的那些"真相",是不是也只是一层我想相信的皮。我开始怀疑,她手腕上那道疤,是不是比我想象的更深、更疼、更真实。我开始怀疑,她挡在我面前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保护金主",还是……保护我。
而这比王德海的人、比周明宇的拳头、比任何IP追踪都要可怕。
因为动摇意味着,我可能……正在相信她。
而一旦我相信她,我这盘下了半年的棋,就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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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