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微弱的灯光一闪一烁,即使掰开脸上的淤泥,也无法呼吸到新鲜空气。
疼痛从瑞贝努蒂的后脑勺一路蔓延至全身。
她下意识触碰头顶——掌心上深红色的血迹,不禁缩起了身体。
今天她本应在豪华的庄园里,吃上插着六根蜡烛的蛋糕,可如今却躺在了地牢里,静待死亡的到来。
意识恍惚间,她察觉到自己的身边跪着一个人,嘴巴在喊些什么。
耳鸣渐渐好转,她听清了那人的话。
「快醒醒!快醒醒啊!瑞——!」
稚嫩的声音托着哭腔。
瑞缓缓睁开眼——一位棕褐色短发的男孩趴在自己身上痛哭。
最心疼的是,他的右脸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仍在不断滴血。
脑海的空白,让瑞不自觉发问。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沙哑的声音如刀插进了男孩的耳朵。
他全身震颤。双手紧握瑞的右手,泪水彻底打湿了那对深蓝色的眼瞳。
「你......您忘记了?我是托卡露库啊——!」
呜咽在他的咽喉打转。
「我们从小就认识的啊!您还叫我露露库来着......」
男孩半张着嘴,但心有余力不足。
他沉下脑袋,随后两手穿过瑞的腋下,小心翼翼扶起她,靠在了硬直的石墙前。
尽管脑袋空空,但瑞看见眼前的男孩为她哭泣,伸手擦了擦他脸颊上的血。
「你受伤了......」
托卡怔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都是我的错——!」
随着话音,稚嫩的拳头砸在墙壁上,指间勒出了血痕。男孩捂着脑袋,自责地朝自己怒骂。
「如果不是我犯傻,您、您就不会......!」
瑞微微抬起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努力回想起之前遭遇的一切。
最后的片段,她只记得自己为保护一个男孩挺身而出,随后被当头一棒,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眩晕无法让她再多想。
瑞低下了脑袋,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任何话。
『即使转生了,还是这么废物吗?』
一句陌生的感慨在心中油然而生——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想说这么奇怪的话。
她看着男孩——托卡,嘴里在嘟囔些什么,但哭腔已早早盖过了话。
然而,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闯进哭声。
「别哭了,吵死了!」
听声音,是从这间牢房的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托卡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红着脸,狠狠朝着声源的位置瞪了过去,同时发出带有鼻音的声音。
「法斯特,你、你!」
「这样哭哭啼啼多久了,难道就不累吗?」
角落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扭动,伴随铁链的落地声,黑暗中探出了半张脸。
——被尘土盖住的赤色长发,一双橙色的眼眸看着托卡,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视线。
「如果没有瑞拦着,搞不好我们都会被那个白衣男打死的!而你,却蹲在角落里......!」
「大不了忍一顿痛就行了,总比......」
也许是无法咽下托卡的指责,角落里的影子终于起身:
一位身形上比瑞和托卡还要大一些的少女,但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法斯特。
她皮肤很嫩,却穿着脏兮兮的麻布衣,额头上有一只利角被粗暴折断了;浑身上下都是被鞭打的伤疤,右腿上还缠着一只被掀去半数鳞片的尾巴。
法斯特咬着牙,喉咙勉强挤出最后几个字。
「......被拉去献祭好。」
看见眼前少女的惨状,托卡竟一时忘记了她是书上被称为「人类威胁」的魔族——身为可怕的龙人族,却是困在了地牢里好几个月。
他才来不到一天,未知全貌还不停怒斥这位少女。
「对不起——」
惭愧的托卡当即低下脑袋。他压低声,向法斯特道歉。
「也罢。」
法斯特没有在意,反倒是注意到靠在墙前的瑞,嘴里在反复念叨着某个词汇。
「献祭......?」
看着那副眼神痴呆的惨样,法斯特绕过托卡,不忍来到瑞的身前。
法斯特投来一种复杂的眼神——像是怜悯、像是惋惜。
她注意到瑞脑袋上的皮缺了一块,随之长长叹了口气。
「既然你很在意的话,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那双眼睛移动到法斯特的身上,哪怕瑞没有再张口说话,但法斯特还是理解到她的意图。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选出一个人,带到这地方的最深处,然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然了,我是偷听到来这巡逻的人说的......」
法斯特的声音愈来愈小,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那是刚进来的时候,那会儿我身边还有个女仆——」
说话间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双眼。
「那群人没见过龙族,我被抓来就送上了祭台......她把我看得很重,与那帮人争斗,想替代我的位置。」
「他们接受了,同时砍断了我的角,说什么这是跟她一起的‘随祭品’。」
「她最后一面,还在朝我笑,真是个蠢货......」
话还未说完,瑞的身体不自主抵在墙上,试图站起来,想要安抚这位「同病相怜」的少女,但腿已经没有力气了。
于是,她发出病弱的声音。
「她叫什么名字?至少......请让我记住她。」
「不记得了......以前总有一群人围在我身边转,哪记得过来......啊——」
说到最后,法斯特精神感到了恍惚。
她快步从瑞身前走开,不断耸起肩,在极力调整状态。
在蜷缩回阴影前的最后一瞬,她看着瑞,没有露出任何笑容,淡然说道。
「希望你能回来,瑞贝努蒂。」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瑞的名字,声音很轻——好似把什么重要东西交到了瑞的手心。
话毕,法斯特转身消失在了阴影当中,铁链拖在地上的响声很慢。
笼内陷入了死寂。
托卡因自己接二连三地莽撞而掉进了沉思。
瑞调整自己的身躯,打算侧躺在泥土中,或许这样身体就不会太笨重。
在没被其他人发觉的瞬间,她露出一丝苦笑。
「看来,公主这身份唯一的用处就是当祭品啊。」
大概是听了法斯特讲的「真人真事」,不知不觉,她感到自己脑袋好像没那么疼了。
本就思维活跃的她,也有了一分精力去理清自己当下的处境。
如果没有遇到穷凶极恶的强盗,现在的她,肯定是在边境果园里享用蛋糕,然后听着一群年龄相仿的贵族少年弯腰喊出「殿下」。
现实却是,在途经霍尔魔物大森林时,只是一阵风吹进马车,外边就传来了悲痛的惨叫声,随之就是她与托卡被狠狠拽出了车厢。
效忠王国的骑士与大魔法师,死的却比纸还脆。
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在此地了。
如果没去拦住初进地牢时想要朝强盗释放攻击魔法的托卡,想必他的下场就与那些骑士无异。
那样脆弱的托卡,只要被一棍子砸中,肯定就再也无法醒来。
怀着脆弱的意识,瑞陷在这样的回忆里不知过了多久。
牢笼外的通道响起了令人感到不安的脚步声。
煤油灯的光芒先于那道人影,停在了瑞的牢笼前——一位带着乌鸦面具的白大褂男人,他衣角上发黑的血渍,看起来与「善者」无缘。
那人从口袋中掏出一串钥匙,插进了牢门的锁扣。
推开的铁门吱呀吱呀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气势汹汹地喊话。
「聪明点,不想死就给我往后退!」
「我、我是不会把瑞交给你的——!」
托卡冲到男人面前,撑开小小的身板。
哪怕四肢发抖,他也没有畏怯。
「滚开,小鬼!」
话音刚落,一个厚重的巴掌便扇在他的脸庞上,巨大的力道将他脑袋甩到了铁栅栏上。
「不!」
瑞看着脑袋磕出血的托卡,沙哑地发出悲鸣。
她不甘愿看着那样脆弱的托卡被暴力重创——于是,她强撑起双腿。无力使她忍不住打颤,但还是奔到他身前,拦住粗横的男人,难忍让托卡再受到伤害。
「有什么就冲我来吧......他是无辜的!」
嘶哑的声音在牢笼里回响。
「哼,乐意至极!」
那副乌鸦面具下的脸发出轻蔑的笑声,他随后从口袋里掏出瓶药水,一把挥洒在瑞的脑袋上。
深灰色药水的腐烂气味迅速在瑞的脑袋上散开。她的脑袋并没有就此「融化」,反倒是先前头顶上缺失的那块皮,正在缓缓生长。
「身为‘仪式’的献祭品,如果就这样去,要想不被先知谴责都难啊。不过,你拥有不错的资质,就勉为其难给你洒上过期的回复药吧。」
话刚说完,空瓶在地面碎开的瞬间,瑞被抬到半空中——男子紧紧掐着她的脖子,甚至还在不断加重力道。
「咳......你——」
无处安放的小脚在空中吊起,她试图用自己稚嫩的小手掰开那只拳头。
「我可和发怒只会用棍棒打人脑袋的‘野兽’不同,我会说出我要干什么并加以诠释......」
「在‘祭祀仪式’开始之前,就让你好好睡一觉吧。」
话音刚落,掐住瑞的右手骤然收紧,伴随一声轻微的「叩」后,那双顽强抵抗的手登时下垂。
「噗——!瑞!」
托卡吐出一颗门牙,然后从地上爬起,他看着沉着脸失去意识的瑞,近乎失去理智,奋不顾身地扑向男子的腿。
「呵,无用的挣扎!」
在男子看来,这一记扑击,无非就是被定格的动作一般,他迅速做出一记完美的扫堂腿,不留情面地劈在托卡的腹上。
「呕!」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像个破布娃娃,重重地坠向了法斯特那头的角落。
托卡躺在法斯特的身上,口中不断吐出的鲜血洒在她身上。
面具男没有就此逃脱——他站在铁门前,宛如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等待法斯特的回应。
「看来过去这么久,你还是那副懦弱的样子蹲在角落里啊。」
法斯特没有回复,甚至没有看向男子一眼,她轻轻扶起托卡,随后目光一扫而过男子手中的瑞。
「你得感谢这家伙啊。」
见她对瑞感兴趣的样子,男子开始晃悠手中的瑞——像个娃娃一样甩起四肢。
「要是没有她的插手,这回没准就是你了,法斯特。」
「这家伙......!」
托卡仍想上去跟男子一番较量,但法斯特揪住了他的衣领。
他扭过头,张了张嘴,本想质问法斯特——
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顷刻间哑口无言。
——那不是孩子的脸。她那对竖形瞳孔不闪不避地盯在男子身上,瞳孔后的那对阴影在不停放大,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魔兽,哪怕脸上写满了疲惫。
尽管那条视线没有对着托卡,但他还是感受到那种属于魔族才有的压迫感。
见法斯特终于看向男子,他满足地将瑞换到左手,腾出的右手抵在下巴,做出回忆的姿势。
「说起来,你那位女仆的声音非常美妙哦。」
他笑了,虽然戴着面具,也不难想象背后那副扭曲的笑容。
他振振其词,像是永不厌烦地讲着这个故事一样。
「一边发出悲鸣,一边说‘像我这样的人会被你毫不犹豫地杀掉’......我当时简直吓哭了呢——」
随后,他停了一拍,仿佛是在品味这句话的余韵。
「啧,不过她没有撑过那场仪式。那种忠诚,先知不认。」
男子歪了歪脑袋,重新将目光落在法斯特身上,貌似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小巧思。
「这也难怪......毕竟她的主人——对其他人见死不救的样子,真是丢脸啊,甚至还是令人畏惧的龙人族!哈哈哈......」
「够了,祭司。」
那句平淡的话犹如一剂阻断药,笑声戛然而止。
「死人的玩笑就到此结束吧。但是,请你给这个男孩提供回复药水。至少,让他活着。我身上的素材,你就拿去用吧!」
说完,法斯特毫不犹豫地扯下了右耳。
血肉的撕裂声下,她没有因痛发出哀嚎,只是身形略微颤抖。
托卡看着法斯特手里攥着的龙耳,面色发青。
「哦?龙人的耳朵?这可是一笔不菲的交易啊。」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祭司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意外,他稍稍撇开脚,故作一番思索。
「嗯......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就勉强多给你几瓶没过期的回复药吧,毕竟你可是一个很不错的可再生素材呢。」
他从口袋捏出一把青蓝色的药水,粗鲁地甩到法斯特的脚前,瓶子像是控制了力度,并没有摔碎。
法斯特没有应答。她将手里的耳朵扔了出去,没有任何停顿。
「那么,这家伙我就带走了,而你的耳朵将会是她的‘随祭品’,用来替代那个小鬼。」
「她的反应很有趣,想必先知肯定会好好疼爱她吧。」
祭司说完这句话,停了一刻。时间很短,短暂到他都没有意识到——手指在面具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但随着话毕的同时,牢门「咔当」一声,祭司的话在地牢里再次响彻。
身上的那件白大褂仿佛披上了黑暗,托卡无法再看见他的身影。
——瑞消失了。
法斯特松开手,托卡瞬间跪在了地上,他紧紧攥着湿润的淤土,指间勒出的血就跟不存在一般。
他的面容开始扭曲、痛苦,身体气得发抖。
「为什么......要救我啊!明明我才是最无用的那个!」
「每次都是瑞帮我,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泪水于淤泥上打湿。
法斯特看着他,嘴角间不经意吐出一句。
「所以啊......我才说人类的贵族真是早熟啊。」
望着那位年幼的身影——仅仅六岁的托卡『露库』,情不自禁叹了口长气。在法斯特看来,她漫长的人生里,自己十六岁与托卡六岁的擦撞,有时区别并不大。
如果是跟托卡一样的同龄人,哭声与哀嚎早已响彻在整座地牢当中,而不是跟他一样痛彻自己的无力。
法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这副身板,她不禁嘀咕道。
「我也想再长高一点啊......」
她握着一瓶保质期内的回复药,比起瑞头上那种失去半数功效的过期药水,手里的这瓶,昂贵到能够让少块肉的部分奇迹般治愈。
但转念想到那副恶臭嘴脸的祭司,法斯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打碎了药水,一脚把地面上剩余的踢到了角落。
她没有后悔,选择径直冲向了托卡,一把揪住了衣襟。
「法、法斯特,你想做什......」
「人类,如果你想救她的话——」
话还没说完,法斯特便咬向了自己的右手腕。
她将喷涌而出鲜血的手伸到托卡嘴前。
「那就喝下我的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