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初见·地牢

作者:仲门 更新时间:2026/6/28 3:32:00 字数:4619

黑暗中,微弱的灯光一闪一烁,即使掰开脸上的淤泥,也无法呼吸到新鲜空气。

疼痛从瑞贝努蒂的后脑勺一路蔓延至全身。

她下意识触碰头顶——掌心上深红色的血迹,不禁缩起了身体。

今天她本应在豪华的庄园里,吃上插着六根蜡烛的蛋糕,可如今却躺在了地牢里,静待死亡的到来。

意识恍惚间,她察觉到自己的身边跪着一个人,嘴巴在喊些什么。

耳鸣渐渐好转,她听清了那人的话。

「快醒醒!快醒醒啊!瑞——!」

稚嫩的声音托着哭腔。

瑞缓缓睁开眼——一位棕褐色短发的男孩趴在自己身上痛哭。

最心疼的是,他的右脸颊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仍在不断滴血。

脑海的空白,让瑞不自觉发问。

「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沙哑的声音如刀插进了男孩的耳朵。

他全身震颤。双手紧握瑞的右手,泪水彻底打湿了那对深蓝色的眼瞳。

「你......您忘记了?我是托卡露库啊——!」

呜咽在他的咽喉打转。

「我们从小就认识的啊!您还叫我露露库来着......」

男孩半张着嘴,但心有余力不足。

他沉下脑袋,随后两手穿过瑞的腋下,小心翼翼扶起她,靠在了硬直的石墙前。

尽管脑袋空空,但瑞看见眼前的男孩为她哭泣,伸手擦了擦他脸颊上的血。

「你受伤了......」

托卡怔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都是我的错——!」

随着话音,稚嫩的拳头砸在墙壁上,指间勒出了血痕。男孩捂着脑袋,自责地朝自己怒骂。

「如果不是我犯傻,您、您就不会......!」

瑞微微抬起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努力回想起之前遭遇的一切。

最后的片段,她只记得自己为保护一个男孩挺身而出,随后被当头一棒,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眩晕无法让她再多想。

瑞低下了脑袋,嘴唇动了动,但说不出任何话。

『即使转生了,还是这么废物吗?』

一句陌生的感慨在心中油然而生——这是她有史以来第一次想说这么奇怪的话。

她看着男孩——托卡,嘴里在嘟囔些什么,但哭腔已早早盖过了话。

然而,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闯进哭声。

「别哭了,吵死了!」

听声音,是从这间牢房的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托卡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红着脸,狠狠朝着声源的位置瞪了过去,同时发出带有鼻音的声音。

「法斯特,你、你!」

「这样哭哭啼啼多久了,难道就不累吗?」

角落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扭动,伴随铁链的落地声,黑暗中探出了半张脸。

——被尘土盖住的赤色长发,一双橙色的眼眸看着托卡,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视线。

「如果没有瑞拦着,搞不好我们都会被那个白衣男打死的!而你,却蹲在角落里......!」

「大不了忍一顿痛就行了,总比......」

也许是无法咽下托卡的指责,角落里的影子终于起身:

一位身形上比瑞和托卡还要大一些的少女,但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样子——法斯特。

她皮肤很嫩,却穿着脏兮兮的麻布衣,额头上有一只利角被粗暴折断了;浑身上下都是被鞭打的伤疤,右腿上还缠着一只被掀去半数鳞片的尾巴。

法斯特咬着牙,喉咙勉强挤出最后几个字。

「......被拉去献祭好。」

看见眼前少女的惨状,托卡竟一时忘记了她是书上被称为「人类威胁」的魔族——身为可怕的龙人族,却是困在了地牢里好几个月。

他才来不到一天,未知全貌还不停怒斥这位少女。

「对不起——」

惭愧的托卡当即低下脑袋。他压低声,向法斯特道歉。

「也罢。」

法斯特没有在意,反倒是注意到靠在墙前的瑞,嘴里在反复念叨着某个词汇。

「献祭......?」

看着那副眼神痴呆的惨样,法斯特绕过托卡,不忍来到瑞的身前。

法斯特投来一种复杂的眼神——像是怜悯、像是惋惜。

她注意到瑞脑袋上的皮缺了一块,随之长长叹了口气。

「既然你很在意的话,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那双眼睛移动到法斯特的身上,哪怕瑞没有再张口说话,但法斯特还是理解到她的意图。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选出一个人,带到这地方的最深处,然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然了,我是偷听到来这巡逻的人说的......」

法斯特的声音愈来愈小,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那是刚进来的时候,那会儿我身边还有个女仆——」

说话间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双眼。

「那群人没见过龙族,我被抓来就送上了祭台......她把我看得很重,与那帮人争斗,想替代我的位置。」

「他们接受了,同时砍断了我的角,说什么这是跟她一起的‘随祭品’。」

「她最后一面,还在朝我笑,真是个蠢货......」

话还未说完,瑞的身体不自主抵在墙上,试图站起来,想要安抚这位「同病相怜」的少女,但腿已经没有力气了。

于是,她发出病弱的声音。

「她叫什么名字?至少......请让我记住她。」

「不记得了......以前总有一群人围在我身边转,哪记得过来......啊——」

说到最后,法斯特精神感到了恍惚。

她快步从瑞身前走开,不断耸起肩,在极力调整状态。

在蜷缩回阴影前的最后一瞬,她看着瑞,没有露出任何笑容,淡然说道。

「希望你能回来,瑞贝努蒂。」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瑞的名字,声音很轻——好似把什么重要东西交到了瑞的手心。

话毕,法斯特转身消失在了阴影当中,铁链拖在地上的响声很慢。

笼内陷入了死寂。

托卡因自己接二连三地莽撞而掉进了沉思。

瑞调整自己的身躯,打算侧躺在泥土中,或许这样身体就不会太笨重。

在没被其他人发觉的瞬间,她露出一丝苦笑。

「看来,公主这身份唯一的用处就是当祭品啊。」

大概是听了法斯特讲的「真人真事」,不知不觉,她感到自己脑袋好像没那么疼了。

本就思维活跃的她,也有了一分精力去理清自己当下的处境。

如果没有遇到穷凶极恶的强盗,现在的她,肯定是在边境果园里享用蛋糕,然后听着一群年龄相仿的贵族少年弯腰喊出「殿下」。

现实却是,在途经霍尔魔物大森林时,只是一阵风吹进马车,外边就传来了悲痛的惨叫声,随之就是她与托卡被狠狠拽出了车厢。

效忠王国的骑士与大魔法师,死的却比纸还脆。

当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身处在此地了。

如果没去拦住初进地牢时想要朝强盗释放攻击魔法的托卡,想必他的下场就与那些骑士无异。

那样脆弱的托卡,只要被一棍子砸中,肯定就再也无法醒来。

怀着脆弱的意识,瑞陷在这样的回忆里不知过了多久。

牢笼外的通道响起了令人感到不安的脚步声。

煤油灯的光芒先于那道人影,停在了瑞的牢笼前——一位带着乌鸦面具的白大褂男人,他衣角上发黑的血渍,看起来与「善者」无缘。

那人从口袋中掏出一串钥匙,插进了牢门的锁扣。

推开的铁门吱呀吱呀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气势汹汹地喊话。

「聪明点,不想死就给我往后退!」

「我、我是不会把瑞交给你的——!」

托卡冲到男人面前,撑开小小的身板。

哪怕四肢发抖,他也没有畏怯。

「滚开,小鬼!」

话音刚落,一个厚重的巴掌便扇在他的脸庞上,巨大的力道将他脑袋甩到了铁栅栏上。

「不!」

瑞看着脑袋磕出血的托卡,沙哑地发出悲鸣。

她不甘愿看着那样脆弱的托卡被暴力重创——于是,她强撑起双腿。无力使她忍不住打颤,但还是奔到他身前,拦住粗横的男人,难忍让托卡再受到伤害。

「有什么就冲我来吧......他是无辜的!」

嘶哑的声音在牢笼里回响。

「哼,乐意至极!」

那副乌鸦面具下的脸发出轻蔑的笑声,他随后从口袋里掏出瓶药水,一把挥洒在瑞的脑袋上。

深灰色药水的腐烂气味迅速在瑞的脑袋上散开。她的脑袋并没有就此「融化」,反倒是先前头顶上缺失的那块皮,正在缓缓生长。

「身为‘仪式’的献祭品,如果就这样去,要想不被先知谴责都难啊。不过,你拥有不错的资质,就勉为其难给你洒上过期的回复药吧。」

话刚说完,空瓶在地面碎开的瞬间,瑞被抬到半空中——男子紧紧掐着她的脖子,甚至还在不断加重力道。

「咳......你——」

无处安放的小脚在空中吊起,她试图用自己稚嫩的小手掰开那只拳头。

「我可和发怒只会用棍棒打人脑袋的‘野兽’不同,我会说出我要干什么并加以诠释......」

「在‘祭祀仪式’开始之前,就让你好好睡一觉吧。」

话音刚落,掐住瑞的右手骤然收紧,伴随一声轻微的「叩」后,那双顽强抵抗的手登时下垂。

「噗——!瑞!」

托卡吐出一颗门牙,然后从地上爬起,他看着沉着脸失去意识的瑞,近乎失去理智,奋不顾身地扑向男子的腿。

「呵,无用的挣扎!」

在男子看来,这一记扑击,无非就是被定格的动作一般,他迅速做出一记完美的扫堂腿,不留情面地劈在托卡的腹上。

「呕!」

他整个人飞了出去,像个破布娃娃,重重地坠向了法斯特那头的角落。

托卡躺在法斯特的身上,口中不断吐出的鲜血洒在她身上。

面具男没有就此逃脱——他站在铁门前,宛如在欣赏自己的杰作,等待法斯特的回应。

「看来过去这么久,你还是那副懦弱的样子蹲在角落里啊。」

法斯特没有回复,甚至没有看向男子一眼,她轻轻扶起托卡,随后目光一扫而过男子手中的瑞。

「你得感谢这家伙啊。」

见她对瑞感兴趣的样子,男子开始晃悠手中的瑞——像个娃娃一样甩起四肢。

「要是没有她的插手,这回没准就是你了,法斯特。」

「这家伙......!」

托卡仍想上去跟男子一番较量,但法斯特揪住了他的衣领。

他扭过头,张了张嘴,本想质问法斯特——

然后他看清了她的脸,顷刻间哑口无言。

——那不是孩子的脸。她那对竖形瞳孔不闪不避地盯在男子身上,瞳孔后的那对阴影在不停放大,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魔兽,哪怕脸上写满了疲惫。

尽管那条视线没有对着托卡,但他还是感受到那种属于魔族才有的压迫感。

见法斯特终于看向男子,他满足地将瑞换到左手,腾出的右手抵在下巴,做出回忆的姿势。

「说起来,你那位女仆的声音非常美妙哦。」

他笑了,虽然戴着面具,也不难想象背后那副扭曲的笑容。

他振振其词,像是永不厌烦地讲着这个故事一样。

「一边发出悲鸣,一边说‘像我这样的人会被你毫不犹豫地杀掉’......我当时简直吓哭了呢——」

随后,他停了一拍,仿佛是在品味这句话的余韵。

「啧,不过她没有撑过那场仪式。那种忠诚,先知不认。」

男子歪了歪脑袋,重新将目光落在法斯特身上,貌似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小巧思。

「这也难怪......毕竟她的主人——对其他人见死不救的样子,真是丢脸啊,甚至还是令人畏惧的龙人族!哈哈哈......」

「够了,祭司。」

那句平淡的话犹如一剂阻断药,笑声戛然而止。

「死人的玩笑就到此结束吧。但是,请你给这个男孩提供回复药水。至少,让他活着。我身上的素材,你就拿去用吧!」

说完,法斯特毫不犹豫地扯下了右耳。

血肉的撕裂声下,她没有因痛发出哀嚎,只是身形略微颤抖。

托卡看着法斯特手里攥着的龙耳,面色发青。

「哦?龙人的耳朵?这可是一笔不菲的交易啊。」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祭司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意外,他稍稍撇开脚,故作一番思索。

「嗯......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就勉强多给你几瓶没过期的回复药吧,毕竟你可是一个很不错的可再生素材呢。」

他从口袋捏出一把青蓝色的药水,粗鲁地甩到法斯特的脚前,瓶子像是控制了力度,并没有摔碎。

法斯特没有应答。她将手里的耳朵扔了出去,没有任何停顿。

「那么,这家伙我就带走了,而你的耳朵将会是她的‘随祭品’,用来替代那个小鬼。」

「她的反应很有趣,想必先知肯定会好好疼爱她吧。」

祭司说完这句话,停了一刻。时间很短,短暂到他都没有意识到——手指在面具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但随着话毕的同时,牢门「咔当」一声,祭司的话在地牢里再次响彻。

身上的那件白大褂仿佛披上了黑暗,托卡无法再看见他的身影。

——瑞消失了。

法斯特松开手,托卡瞬间跪在了地上,他紧紧攥着湿润的淤土,指间勒出的血就跟不存在一般。

他的面容开始扭曲、痛苦,身体气得发抖。

「为什么......要救我啊!明明我才是最无用的那个!」

「每次都是瑞帮我,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泪水于淤泥上打湿。

法斯特看着他,嘴角间不经意吐出一句。

「所以啊......我才说人类的贵族真是早熟啊。」

望着那位年幼的身影——仅仅六岁的托卡『露库』,情不自禁叹了口长气。在法斯特看来,她漫长的人生里,自己十六岁与托卡六岁的擦撞,有时区别并不大。

如果是跟托卡一样的同龄人,哭声与哀嚎早已响彻在整座地牢当中,而不是跟他一样痛彻自己的无力。

法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这副身板,她不禁嘀咕道。

「我也想再长高一点啊......」

她握着一瓶保质期内的回复药,比起瑞头上那种失去半数功效的过期药水,手里的这瓶,昂贵到能够让少块肉的部分奇迹般治愈。

但转念想到那副恶臭嘴脸的祭司,法斯特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打碎了药水,一脚把地面上剩余的踢到了角落。

她没有后悔,选择径直冲向了托卡,一把揪住了衣襟。

「法、法斯特,你想做什......」

「人类,如果你想救她的话——」

话还没说完,法斯特便咬向了自己的右手腕。

她将喷涌而出鲜血的手伸到托卡嘴前。

「那就喝下我的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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