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从正上方倾泻而下,那是比太阳还要白的光,刺得瑞脸皮发烫。
她的意识犹如坠在深海里的溺水者,没有任何反抗,朝着上方的海平面缓缓浮起。
瑞尝试睁开双眼,但眼皮很重,重得就跟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她挣扎了一下——随后某种奇怪的画面撞进了脑海。
四四方方的房屋,高高耸入云端。没有马匹牵引的钢铁车厢在宽硕平整的道路上急速飞驰——瑞站在路边,一阵接一阵的疾风将她头发吹起。
此时,她听到了旁边有人在讲话,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令她熟悉又陌生的语气。
瑞转过身去,看向了声音的源头。
一位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
她身上的服装很简约,却让瑞感到比皇宫里的连衣裙要美丽不少。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的错的话......哥哥就不会——!」
少女的脸仿佛被一层迷雾包裹,她下意识想要解释。
她伸出手——却被手臂的样子惊住。那是一条粗胖的胳膊,五根手指被肥肉包裹着。
瑞盯着那双手看了好一会,才想到。
『不,这是谁的手?』
『道歉、哥哥、手?』
奇怪的回忆碎片随着没听闻过的词冲进瑞的脑海里。
速度来得太快,她还没理清,周边的光景便开始扭曲,就像一幅被水泼过的油画。
精神恍惚之际,回过头时,自己已身处在这个奇怪世界的马路中央——一辆比其他马车还要大的「钢铁巨兽」,正飞快地朝她冲来。
在被碰撞前的一刹,巨大的力让瑞撑破了眼皮。
......
光,炽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注而下。
那是一个扁平的圆形装置,底部由几颗灯珠组成——她记起皇宫里各式各样由光魔石制成豪华灯具。这样新颖的外观,她还是第一次见。
同时,还带来了奇怪的感触。
『「手术灯」......我这是在「医院」吗?』
瑞脑海里冒出自己从未听过的词汇。
她盯着那团白光看了太久,目光开始涣散,下意识想侧身别开视线。
但手脚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漆黑的铁链。瑞被固定在一张冰得发凉的银色台子上。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污垢与血渍被擦拭,就连原先从皇宫里穿出来的新衣服也被扒走,换上了单薄的棉白单衣,左腰上仅有两根细带松垮地系着。
瑞没有惊慌,目光移开铁链,向四周扫了一圈。
然而,这个空间只有她现在躺的床,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了。
但令她在意的是墙壁上违和的纹路——看不懂的文字,它们歪斜扭曲地刻在白墙上,红色的笔渍,就跟用血刻的一样。
瑞回想起法斯特的话。
『仪式......难道说这里是祭祀室吗?!』
寒意从脊背一涌而上。不管这是哪里,总之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瑞的直觉在不断警醒自己。
她将目光回到了铐住双手的铁链,尝试找到解开的办法。
正当瑞端详起该如何破解时,一个预料之外的声音从瑞正前方传来。
「看来你醒了。」
那是一名男子的声音。她看向源头,可是并没有人,只有一面覆盖整面墙的镜子嵌在前方。
「放开我,你们这是想干嘛?!」
瑞扭动身体,准备借着自己纤瘦的四肢脱开锁拷的束缚。
「看来那瓶破药还是有点效果的嘛,这么快就恢复精气神了。」
镜子对头的声音低沉中透着两三分兴致。
瑞松了松喉咙,干涩地喊道。
「你们这帮坏人,你、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殴打、施暴、虐待的回忆一拥而上,哪怕再怎么理智,她也止不住颤抖起来。
「不就是随处抓来一个贵族嘛,这有啥?」
男子的声音伴着鄙夷。
「你们抓的可是维特雷亚王国的长女啊!王族!」
瑞亮出身份,本以为对方会因王族的缘故就此收手,然而对方的反应远超她的想象。
「哟,还是公主啊......那我就更想笑了,哈哈哈——!」
声音停了两拍,紧随其来的是一阵嘲讽意味拉满的笑声。
「噫——!」
瑞因惊恐而发出悲鸣。她不停扯动自己的手脚,可锁拷就跟怀了恶趣一样,只会勒得更紧。
瑞余光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头发散乱、涨红了脸,犹如一只挣扎的老鼠。她意识到,镜子后的人正在看着这一切。
兴许是常看这样的「节目」感到枯燥乏味,男人坐在观察窗前,颇有兴头地开始振振其词。
「感到荣幸吧,小鬼!作为天资聪敏的贵族献身给先知,理应感到激动!」
「什么先知!这分明就是在虐待!你们这样做,神不会放过你们的!」
「比起口口相传的神,还不如信仰现有的先知!」
镜子那头传来椅子的推撞声,男子从椅子上站起。
「这一切,是超越了你那点可怜认知的奇迹,这些不都是伟大的远古先人留给我们的吗?!」
「如果没有坚固的房梁,如果没有温饱的美食,我们就会死于充满魔兽的森林里......」
这些话他已经说过了很多次。但每次说的时候,他都觉得声音比上一次更空一点。
「躲避严寒酷暑,使用超脱常理的武器击杀魔兽,甚至还能让我们像贵族一样用上魔法!伟大的先知啊......」
男子愈来愈痴狂。仿佛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声音再大点,大到「余音绕梁」震破天花板的程度,就连先知也会为此感动。
这样自说自话、不顾他人生死的说辞,就连瑞都忘记了自己是要被献祭的。
她从男子的布道中醒来,绷紧了肩膀,朝着镜子吼道。
「那么先知不是万能的吗......那为什么还要杀人?!」
男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停了三秒,随后传来了讥笑。
「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
「——但你是唯一一个还没哭出来、愿意跟我辩论的家伙。」
瑞很清楚,这个家伙压根没有交涉的可能性——同时,她自己没有筹码能够谈判,与其使用「口才」说服,倒不如想想该怎么逃离。
她将目光移开镜子,重新回到锁拷上。
如果忍着痛,通过脱臼的形式,没准就能挣脱。
『比起脑袋上的棍子,脱臼好像也没那么痛。』
瑞心想到。
但是,就算挣脱了,也难展翅高飞。
瑞看着房间的四角,只有一块缝隙般的出风口,在不断往屋内送来冷气。
残酷的结果使她生起鸡皮疙瘩。
片刻的思索中,男子的话再次打断了她。
「你能听这么多,我很高兴,孩子。」
他的声音格外冷静,不像先前那样痴狂。
「既然你这么好奇的话,身为祭司——作为一个做任何事都会加以诠释的正直者,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先知无声地为我们提供一切,但它却从来没有现身。」
「为了报答,为了让它‘复活’,我们需要......」
话还未说完,台子的周围忽然躁动——地面上正在涌出什么。
顷刻间,台面的两侧钻出各式各样的「手臂」,金属制的关节裸露在外,它们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长的银色锥体。
它们探出长长的脖子,在瑞的正上方来回滑动,宛如在检阅。
此时,那位男子——祭司,这才接着开口。
「像你这样的‘素材’!我们曾打劫了那些在外面游山玩水的贵族,然而先知却给我们提供更优质的武器......」
「如果是王族,没准先知就会愿意‘降生’了呢。」
话音刚落,那些手臂开始纷纷发出怪异的叫声。
「哔————」
距离瑞最近的手臂发出了怪声,这也让她陷入了短暂的耳鸣。
「不、不要。不要过来......」
瑞全身痉挛。她不顾动作是否优雅——蜷起身体,像只虾一样弓着背,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向一侧。这本应是在大人面前发脾气才会做的撒泼打滚,现如今却成了唯一能够挣脱铁链的办法。
锁拷将她的腕部压得发紫,扭扯的手脚时不时漏出几滴鲜血。
丝毫没有生物痕迹的手臂置若罔闻,它们抬高自己的身体,转动起脑门上的锥体——脖子、肩膀、手肘、膝盖......纷纷停在关节处的上空,似乎是在做最后角度的打量。
在这种怎么看横竖都死的事实前,瑞没有想到托卡,也没想到自己短暂六年都做了什么。她脑海里仅仅一闪而过一段记忆的碎片。
——她坐在一个奇怪的黑画布前,光映在脸上,看着当中不断闪过的画面。
仿佛是在看一部图像会动的连环画。
记忆的内容一闪而过,她看着主人翁从出生到最终,那人躺在一张床上,嘴中反复念着什么,然后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箱子——她只记住了最后两个字,「曙光」。
那是个不幸的悲剧。
她从记忆碎片中回神,看着那些手臂,战战兢兢喊出了连环画中奇怪的词。
「至、至少,打个‘麻药’吧......不不不,把我做成‘弹药包’也行啊——!」
无人在意。
「哔——哔——哔——」
随着接连三次的怪声,平台底座的机关开始发动,边缘升起了透明的玻璃钢板,瑞被团团围住。
「这、这是?!」
它们停在了半空,等待着某种东西到来。
下一刻,寒冷从瑞的背上传来——水,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填充整个舱室。
「这不就是棺材——」
话音未落,水涌进嘴巴。她本能咽了口气,冰冷的水冲进食道,气泡在顶上徐徐冒出,伴随而来的还有鼻腔灌水。
略带粘稠的液体填满气管,她无法再吸气。
瑞拼命弓起背,只要皮肤能碰到空气,哪怕只是一小块,对她来讲就是希望。
她甚是忘记了疼痛。
「叩!」
来自手腕处,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
瑞的右手以不正常的角度从手铐中脱离。她高举弯折九十度的手,妄图触碰水面。
——但她再也无法做到了:
舱内彻底成了一口棺材,水完全盖住台子,如果不再挣脱另一只手,注定无法触及棺壁顶端。
对于瑞来讲,已经是无能为力的状态。
这些粘稠的水疯狂涌进她的胃里,将肚中仅剩的空气挤压而出;肺部灌满了水,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水在她的身体里翻江倒海——此水非彼水,反倒是一种有意识般的魔物一样。
液体冲破她的胃,不断侵蚀身体的各个部位。
如果在皮肤外开个口,想必能看见血肉以条状的形式向外挤压而出。
她能感受到,这些东西正在她的体内替代某些部位。
发烫的皮肤、作痛的骨头——即使水再冰凉,也难以帮她降下温度。
在瑞即将闭上眼的一霎那,她看到了几只如同蠕虫的触手从那些手臂中钻出。
它们扭着纤细的身躯冲到水里,朝着瑞的方向,张开了银色的口器——嘴中持续旋转的刀片,为「嚼烂」食物做好了准备。
没有做任何确认,不带任何犹豫钻进了瑞的耳鼻。
「唔!呜呜——」
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最后一只「巨型蠕虫」缠起她的金色头发,在瑞的最后一次悲鸣下,冲进了嘴中。
潺潺的水声伴随嘈杂的回音。
瑞彻底失去任何力气。
铁链的束缚下,她的身体在水中悬浮,就像一只破布娃娃。
......
『好像没那么痛了......』
紧闭双眼的世界里闪过一个念头。
在这个想法下,笨重的感觉有了一丝缓解——瑞感到了微弱的舒适,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也许这就是死亡前的感受吧。
尽管自己的下场是献祭,但想到托卡不会遇到这样的伤害......
她好像也没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