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放下手,掌心还留有一丝温热。那扇门成了一块完整的银色金属板,嵌在墙中,严丝合缝。
她没有低头看向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邪教徒。瑞将他们晾在了一边,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墙上那个人的身上。
祭司的上半身还嵌在碎石中,头歪向一侧。面具碎了,露出左半侧的脸——烧伤的、扭曲的皮肤,肌肉翻卷出来。
但他还活着。
他在看着她,眼神很平静。瑞注意到他嘴角动了动——但声音太小了。
所以她朝他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让祭司的意识从混乱中拖了回来。他看着那个身影向他靠近,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还活着。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的双腿悬在半空中,已经麻痹。能动的只有那双眼睛,回到自己的伤口上看了看,滑过被血浸湿的领口,再次看向她的脸。
她比之前高了两个头,长发从覆盖全身「盔甲」的缝隙间垂下。
他回想起那双眼睛。不是祭司认得——是仪式中的机器。是它们在「选择素材」的过程中,机械手臂们在她身上打量时留下的。
他记得自己站在观察窗前,看着女孩从水棺中沉下去,那些触手钻进她的耳鼻。那时候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像一只准备拆解的娃娃。
但现在,她站在那儿。
「呵呵,果然你不是它啊......」
祭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停住了脚步,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让你撑过了仪式......咳——!」
话还未说完,祭司从口中吐出鲜血。
「看来你被先知认可了。」
说完这句话时,他嘴角裂开一条裂缝,仿佛在苦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说话,银色的身躯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换气,发出了只有魔兽才有的低沉声。
她在等着祭司说完话。
「真是个幸运的小鬼......看来先知也偏心啊。」
祭司看着她,那副光滑的金属面孔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嘴唇、没有鼻梁,只有呼吸时从中心孔洞里透出来的一股热气。
他的声音愈来愈小。
话音落下,祭司扭过脑袋,发出肌肉撕裂的声音——尝试从墙中挣脱。
「呕——!」
他露出因痛而扭曲的表情,嘴巴再一次吐出鲜血,洒在了瑞的胸甲上。
瑞伸出手,手指尖生出锋利的爪子,在靠近祭司脖子前的一霎——她停了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随后,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叫了一句。
「先知大人!」
那声音带着几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紧迫,宛如在求情。
瑞没有回头。但是祭司的反应变了,虽然只有一瞬,但她注意到祭司的眼睛,停驻在声源的方向,瞳孔时而放大时而缩小。
「吼......!」
祭司张开了嘴,喉咙被痛觉压着,无法发出声。
她没有再看祭司,而是放下手转过身去,将目光挪回到了门前那帮乱作一团的邪教徒。
人群的最末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人撑直了腰板,没有完全抬头。但停在那儿,不像其他人一样发抖,也没有在说完话后缩回去。
「先知大人......」
声音带着尖锐,虽然因面具的缘故有些发闷,但不难听出是一位女性。她没有跪下也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儿。
「无论如何,请您放过祭司吧!」
她的嗓音很洪亮。
「嗯......」
瑞发出低沉的呼吸声,缓缓朝她走去,厚重的脚步声在地面上响彻。
教徒们看着瑞,身形不自主的震颤——他们纷纷从两侧闪开,中间形成了一条走道。
瑞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随后动了动手指,又点了点脑袋。
那人看到动作后,头也不回地朝瑞走来。
「不......不要动她——!」
瑞的身后传来声音——说出这句话时,发出了某种撕裂。
但没有理会。
穿着白大褂的人当面一把扯下了面具。
瑞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一头棕色长发,鼻梁两侧还有几块雀斑——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她的脸很稚嫩。
「虽然不知道祭司大人做错了什么......」
「但是您作为先知,这样惩罚自己的下属是否有点过了?」
少女的声音没有一丝紧迫。对瑞来讲,她就像是在跟自己同个视线对话一样。
瑞低下头,呼吸声更加沉重,呼出的热气吹打在少女的脸上。
「至少......至少,有别的惩罚方式吧?」
少女举起双手,握紧了拳头,如同一名孩子在请求。
话音刚落,瑞抖了抖身,她朝着少女伸出右手,爪子伸回了指尖,仿佛是在说「我答应你」。
在她看来,「先知」点头回应了自己,又伸出手示意,就跟向自己承诺一样。她毫不犹豫伸出手,放在了瑞的掌心上。
瑞握住她的手指,动作很轻。少女见状,脸上仿佛有什么舒缓开来,淡淡做了个微笑。
「谢.......!」
少女张开了嘴,正当准备感谢时——
「咔叽!」
从正前方传来,清脆的响声压住了她的喉咙。
她低下头,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四根手指的背侧,几根白色的指骨朝着反方向刺破了皮。
看着这一切,她顿时面色铁青,身体赫然失去了平衡,踉跄地向后倾倒。
「咕.......!啊啊啊啊啊!!!」
她跪倒在地上,发出了悲鸣。
瑞松开手——撑开的瞬间手指抖了一下,时间很短,但她很快回过了神。
瑞看着少女,因痛而花了脸的家伙正蜷缩在地上,捂着扭曲而变形的手。
此时,彻底封堵住瑞面庞的金属,嘴部缓缓撑开了一道口子。
「既然如此,那你就来弥补她的过错吧。」
她伸出手停在少女脑袋的上方。声音非常低沉,简直就是用魔兽的嗓音说话。
「不要动我的莉亚!」
话音刚落,一股强烈的气流从她后颈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划破天际的嘶吼声。
「咚——!」
那句话的落下,瑞的后颈上传来了一声碰撞——那动作几乎收紧全身。尽管击打在她的脖子上,但没有因此失去平衡。
瑞当即收回了右手,猛然一缩,向后抓住了脚踝——祭司。他被瑞高高举起,犹如握住一把剑一般,朝一旁的水棺「砍去」。
祭司坠进棺材,浑浊的液体全然不漏地盖住他,发出了「滋滋滋」的动静。
「啊啊啊啊啊!!!!!!」
他躺在水里,哀嚎声伴着那滩液体的滋响,白大褂的布料顿时化开,粘在溃烂的皮肤上渐渐发黑。
跪坐在一旁的少女见状,快步绕开瑞,冲到了水棺前。
「柴吉迪!」
少女呼喊着名字,她目光在棺壁与祭司身上交互,试图找到能够从水中拉起他的办法。
然而,瑞并没有就此停住。
她松开抓住祭司的手,绕过少女走到了水棺前。
瑞没有将注意力看向少女,转之伸出脚,朝着棺材的一角踢去。
「呲啦——!」
棺壁的玻璃犹如失去了某种支撑,在那声躁动下,四块围起来的玻璃赫然破裂,水随着玻璃碎渣把祭司冲到了地面上。
他躺在地上,身上扑腾着热气,皮肤与衣服近乎溶解在一块。不过幸运的是,他的脑袋没有完全浸泡在水中,因此还保有原来的面目特征。
「咳......!」
祭司全身痉挛,因脖子的抽动压迫咽喉,发出了嘶嚎。
一涌而出的水让莉亚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伴随「滋」的响声,液体渐渐缩小,直到完全消失,莉亚才敢快步上前。
——瑞没有因这滩奇怪的液体而退开,她自始至终都站在祭司的身边。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聚焦在这对男女身上。
莉亚跪坐在祭司的一侧,先前敢跟瑞平起平坐的气势现在彻底消失。她趴在祭司胸前,泪水接二连三的洒在他身上。
视线模糊的她在祭司身上扫视,自己手上的伤像是不存在一样。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声音很小。
莉亚的手在祭司的左胸前抚摸,似乎在确认什么东西。
瑞挺着腰板,四肢不带任何抖动,犹如一名局外人,漠然看着这一切。
在瑞看来,这是祭司自找的。至于跟随他的人,无论是参与了其中,还是在一旁干巴看着的......
——作为教徒,每个人都有责任,无论轻重。
* * *
瑞扫了扫在地上痛哭的少女,随后视线回到自己的右手上。她看着那只手,刚刚做的如剪影一般在她脑海中回荡。
尽管内心在下意识地颤抖,然后质疑自己。但她的身体,却没有为此动摇。
她的常识在告诉自己。
——这一切都是应做的。
『为什么?』
瑞在心中问起自己。
右手心还残留着刚才握住莉亚手指的触感。她想起自己也曾是那只手——被人握住、被人铐住然后被折断的手。
『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这段时间以来,脑海中一直冒出这样的想法。
先前所遭遇的一切,瑞无法闭上眼休息。尤其是从「水棺」中进入白之空间开始,那些记忆如泉水般涌进自己的意识。
她的头脑变得更加清晰,对于疼痛的感知更加鲜明。
瑞在心中问道。
『真正好好睡一觉有几次了?』
记忆里与正在发生的——当时她数不清了。
在脱离白之空间后的时间段,她无意识中,期盼着那些手臂的降临。
『与其这样遭受这一切,不如......』
那时候,她在内心喃喃自语,意识陷入黑暗的深渊。
身处在黑暗中,她感到自己的时间又过去了五小时。
陌生的记忆与没见过的事物,纷至沓来般在她脑海中上演。
『还......还没死吗?还是说我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再快点......我不想死......』
一边渴求那些手臂的尖锥再往下一点,一边又本能地想伸出手阻挡它们的到来——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想活下去。
此前,她只考虑了保护托卡,但却没想过自己。
她回想起那片记忆——前世里的思考与如今的自我不断发生擦撞。原本只是一个劲求死,等待痛苦过去,但那时瑞的心中开始涌现某种情感。
——记忆中内心不断冒出的声音,它们充斥着某种混沌,渐渐覆盖起前世的思维与现世的自我。
『为什么大家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它们附着在因痛苦而龟裂的心灵,变成比淤泥还要黑暗的物质,一点一滴沿着缝隙流进她的心中。
『为什么我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明明我才六@&¥*【十七岁】啊,我做了什么......』
稚嫩的童声与沙哑的少年声叠在一起。
『我只是想要过个生日啊......』
【他们殴打我,嘲笑我......】
『【那混蛋献祭了我......】』
不知不觉间,她从水棺中苏醒,在疼痛与永无止境般的思考中,开始希望能从当中解放。
污浊的情感在心间积攒起来,一遍一遍催促她杀掉祭司。
她动了手,但良知开始敲打自己。
一边看着祭司在自己面前露出难堪的表情,一边在内心底部随着混沌情感感到愉悦——画面被抽走。
脚下是湖,世界是白,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空间。
混沌的情感变成了人形,而心里那股美丽纯真的幻想却变成了六岁的自己。
——它们一同站在那儿,没有争吵,没有想要争夺意识,而是像在等她做出决定。
现在不是愤怒与憎恶的时候,不管再怎么染黑自己,那些痛苦并不会消失。
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世界立足脚尖,必须割舍掉记忆中不需要的部分。
她自问自答般扪心自问。
『活着。』
『不允许我活下去的是谁?』
『敌人。』
『什么是敌人?』
『阻拦我,将自己不合理的一切施加在我身上的人。』
『那该做什么?』
『惩治......』
『活着。惩治。活着。惩——』
反复的叨念中,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活着」换成了「惩罚」。
* * *
瑞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祭司身上。
她看着这一切,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此时迎刃而解。
瑞在心中默念出那句答复。
随后,她伸出了右手——这次不是对准祭司和莉亚,而是对准了那个出口。
「轰!」
嵌入墙的金属顿时溶解,从门框中剥离,化为了一根根链条。
瑞在心中默想,链条一根根地对准了邪教徒们。
链条从上方落下,还未等他们张开口,四肢上已被束缚。
——这样的方式虽然是第一次,但对瑞的身体来讲,却做了很多次一样。
处理完后,瑞没有正眼看他们,而是视线落回祭司二人。
她缓缓张开撕裂开的嘴,对莉亚先前问的那句话,做出了回复。
「因为我不是先知。」
瑞的声音很低沉,却在整个房间里响彻。
话音落下后,就连躲在角落里的教徒们,都纷纷投来了惊异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自己和祭司肯定是犯下了滔天大罪,才会被先知「谴责」。
然而这句话的说出,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做的祈祷究竟有多愚蠢。
有的人不再颤抖,本想在人群中站起身,大声怒斥这个大逆不道的「怪物」。但一想到这只「怪物」从未证明自己。它光是站在那儿,就能够压得喘不过气。
邪教徒们哑声一片。
听到这句话传到莉亚耳中,她没有抬起头看瑞,也没有从脸颊上流下更多眼泪。
她双唇发紧。过了两秒后,又微微张开,勉强从嘴中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只是祭品吗......不,是先知降下的惩罚吧?」
「......」
瑞没有当即答复,而是杵在原地。
「虽然我很多次提醒父亲......但他一直坚信先知会降临。我多少猜到了后果......」
莉亚的声音愈发平静,脸颊上留下了两道干涸的泪渍。
话还未说完,瑞耸了耸肩,稍稍绷紧了身,打断了莉亚。
「所以,你亲眼看着无辜的人被绑进这里,然后看着他们被你父亲玩弄?」
瑞说出这句话时,呼吸变得更沉重了。
「......你的父亲还组织了一帮信徒,进一步扩大这样的恶行——」
「而你,却看在眼里干等着?!」
伴随话音,一股无形的压迫横在了整座房间。
「我、我......」
莉亚压低了脑袋,如同一名犯了错的孩子。她的嘴巴磕磕碜碜,身体彻底失去了控制,在不断的震颤——全然不漏地展现在瑞眼前。
在瑞看来,眼前的莉亚已经不值得再说太多。
她抬起头,没有再看莉亚一眼。随后慢步走到了祭祀室的门前,在左腿迈出去的一霎那停住了脚,像是忘记了什么。
「你的父亲——柴吉迪还活着。如果想救他的话,就多洒点回复药水吧。」
她的声音高了两分音调。还未等莉亚回复,瑞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口。
转之而来的是响破天际的鸣笛。
——瑞不小心触发了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