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前......
瑞「睡着」了。
但身体还在。
最先回来的是重量。
水的重量——压在眼皮、压在胸口、压在双腿上。然后是温度,尽管是冷的,但比之前暖和了不少,像有人往里兑了温水。
她记得这只手。
粗胖。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这只手曾经朝一位女孩伸去,手指微微张开——然后那只钢铁巨兽的灯光从侧面照亮了它。
她记得这双手的结局,也记得那名女孩的结局。
接着重量再度沉了下去,把这只手压进了黑暗当中。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指尖碰到了什么。
冰凉、平滑、正在手前蠕动的物体——是蠕虫。那些蠕虫正在从她身上起开,退得很安静。
水声冲进耳中,同时,她感到水正在发烫。
瑞微微曲起腰板,滚烫的水压得她撑开了眼。
「嗝?——!?咕噜噜!!!」
瑞突然全身感到剧烈的痛楚。随着时间的经过,那种感觉变得愈来愈激烈。
「啊啊咕噜噜——!呜呜呜!!!」
难以忍受的剧痛,有某种东西正在蔓延开来。瑞在水中扭动,那是幻痛也远远不及的。
她颤抖地伸出没有骨折的右手,捂向左胸,用力按压,立马发挥了作用,疼痛正在缓解。可是没过多久,那样的痛觉又再度袭来。
「咕咕呜呜呜!!!为什......」
她大口张开嘴,本能地想要呼吸空气——可身体很早就灌满了水。
瑞的身体因疼痛而开始脉动,接连的「噗通」声,全身上下都在颤动,身体各处甚至能传来撕裂的声音。
但是下一瞬间,瑞大口吸的水发挥作用,修复身体各处的「躁动」,修复结束后再度躁动,然后接二连三地重复。
在这个特殊的「水」下,她连失去意识都无法做到。如果说先前的水是「助眠」,现在的水则是「兴奋」。
她在水中发出惨叫,除右手以外的手脚扯着铁链,将脑袋不断撞击「棺材」底部,持续品尝看不见终点的地狱滋味。
如果能被那些手臂用锥体贯穿心脏,那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当然这并不能实现,只能一个劲地忍耐。
随后,瑞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最先开始的是头发,发丝的金色正在缓缓褪去,不知是短时间受到了大量刺激,还是超过了意识能够接受的上限,属于皇家贵族才有的金发正在渐渐发白。
紧随其后的是,没有任何束缚的右手膨胀起来,五根手指的指尖纷纷吐出骨头,手指变得修长,手掌也大了不少。
然后,她的身体发生了膨胀,肌肉与骨骼不断朝着外部伸张,铐住她的锁链接连断裂,脸颊、手臂与大腿浮现出银白色的线,颜色很淡。
瑞认得这种感觉——就像记忆中学过的戒断反应,身体在渴求某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但不完全一样。戒断是失去,而她现在感觉到身体正在向她弥补。
破坏、替代、破坏、替代。肉体随着脉动渐渐变化,而这个过程仿佛转生一般。舍弃掉脆弱无用的肉体——重获新生的诞生仪式。而瑞的惨叫则是这场仪式中诞生的「哭声」。
终于,当脉动停下,瑞躺在水棺中,全身瘫软。她的头发变得苍白,虽然现在看不见,不过胳膊肘和大腿出现了数条银白色黯淡的线,简直就跟这座房间里墙壁上刻的纹路一样。
瑞的右手动了一下,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
无法聚焦的目光停在自己的右手上。
右手所在的那块水域变得浑浊——她没有在意,而是反复的握住松开,确认自己的手是能够依照自己意志的控制后,在水中缓缓弓起背,准备坐起身。
『......说起来,我居然能够在水中呆这么久......』
瑞露出疲惫不堪的表情,犹如自嘲般笑了。
没有饥饿感,那些剧烈的疼痛和幻痛统统像是飞走了一般,感觉好多年都没有这样的痛楚了。
不光如此,身体还特别的轻盈,而且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尽管精神因为剧烈的疼痛冲击而疲惫,不过这副身体可以说是最佳状况吧。
瑞往手臂和身体看去,手臂大了一圈,有明显的肌肉。
同时视线移到腹部前,她的目光在胸口前停了一拍——有略微的隆起。记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在不断提醒自己。
她本能地跳过了腹部,目光驻留在大腿内侧。
『没了。』
心里冒出了一句悲鸣,时间很短,短得就连瑞都没反应过来是自己说的。
但接下来脑海蹦出了相关记忆后,又瞬间理解了一切。
——她没有去深想。或者说,她还不打算现在去关注。
然后,她从水里蹦了出来。
瑞趴在棺壁上。她张开嘴,呼吸起空气,身体的热气在空气中扑腾。
棺中清澈见底的水变为了污浊发黑的液体,水面上沸腾着——但瑞不想思考太多。她依在棺壁上歇了好久,只要能接触到水,就当作是在「泡温泉」了。
在瑞看来,方才滚烫的水,现在却成了温度舒适的热开水......不过,这水面上冒着泡,起码得有一百度了。
她下意识撇过头去,眼睛落在了右侧的镜子上。
身高、头发、肌肤......甚至那副面孔。
瑞看着镜子,眼光落在镜面里的脑袋上。
她盯着这个人的面庞,深红色的眼眸下透露出几分恍惚。
她看着瑞,瑞也在看着她。
瑞微微歪着脑,伸出手捏向自己的右脸。
『好痛!』
大脑的反馈让她紧闭双眼。等她再睁开眼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栽去。
「咚——!」
随后地面上传来一声清晰的躁动。
瑞趴在地上,四脚朝天,因脑袋着地的缘故,她不禁发出了悲鸣。
棺内的水撒出了一部分,它们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生出了窟窿。
她目光落在能够融化大地的水,然后又移到身上的水珠——没有感觉。于是她从地面上爬起,脑袋嗡嗡作响。
瑞看着四周,屋内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祭祀室。』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伴随而来的是在这经历过的记忆。
她不禁捂着太阳穴,虐待、献祭、伤害......伴随疼痛再度涌回脑袋。
瑞本想发出尖叫,但下一瞬间,幻痛却又迎刃而解。
那是一名男子。
他推开附着镜子的门,头戴一副乌鸦外观的面具,赫然站在那儿。
『祭司......』
瑞默念出来者的身份。她放下手,绷直了背,目光扫视着祭司。
祭司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本想跨进来,但右脚刚迈过门槛就定在了上面。
他眼神落在瑞的身上,从那张脸往下扫。
随后他视线停在了四肢——银白色的线条,还在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光。
「......你。」
祭司的声音被面具压得更加低沉。
「您该不会是......?」
他迈出了右腿跨进屋内,身体在颤抖。
那张脸他没见过,但那双眼睛他记得——即使隔着面具,也不难看出。幽邃的双眼,与仪式中同样闪着红光的手臂相同。
那双眼亮得吓人。
「先知......先知降生了!」
他跪在地上,喉咙在发紧。
瑞没有说话。她看着这名因激动而颤抖的男人,脑海里不断涌跃出先前的所作所为。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双眼,两手在缓缓握紧。
然而在下一刻,门口又陆续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天啊......真的是先知吗?」
男男女女的声音从彼此的面具中发出,伴随话音,他们从那扇窄小的门挤进,纷纷跟在祭司的身后,跪在了地上,做出一副祈祷的姿态。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瑞心中油然而生。
『杀了他。』
『杀了他......』
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杀了他......!)
还未理清思绪,她的身体却顺着心里那头话。在眨眼的一瞬,她冲了过去,一把掐住祭司的脖子,随后举在半空中。
「咳......!」
祭司捏着瑞的手,试图挣脱。因持续不断发紧的右手死死掐着,祭司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一旁穿着白大褂的教徒们身体震颤起来,他们维持跪姿祈祷的样子,没人敢抬起头看着瑞。
这一番举措,让瑞的脑袋空了两秒——她很快回过神来,立马松开了手。
祭司从半空中坠下,踉跄地摔在地面上。伴随喉咙的发紧,他勉强挤出话。
「先、先知,我这是......做错了什么吗?」
祭司没有逃走。他五体投地,脑袋磕在地面上,双膝跪地,比原先的姿态还要夸张。
瑞目光停在祭司——那张脸贴着地面,快要把地板压出一个坑了,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她顿了顿,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看着那只掐住祭司的右手——还留有脖子的余温。她能感到那种掐住人脖子的「触肉」感,这种感觉压在心头里,莫名生出一种满足感。
在瑞看来,这种奇怪的感触使她不禁抖了抖肩。
『好、好奇怪......我真的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她在心中哀嚎。
但此时,那样糟糕的杀人念头接踵而至,它开始用着瑞的声音,不耐烦地在心中说出那句话。
『真是麻烦啊......果然人都喜欢忘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那句话落下一瞬,那声音夺走了瑞,嘴角间忽然露出了一丝冷笑。身体没有再发抖,而是快步闪到祭司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脖子。
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喘息,甚至连自己的理智也一同污染,依照身体的本能开始行动。
掐住祭司的右臂开始躁动,某种事物正在撑破她皮肤。
一声「咔叽」——皮肤裂开了,但她没有感到疼痛,银色的液体从裂口处一涌而出,如盔甲般包裹住手臂。
右手变成了怪物般的模样,熟悉与安心的感触却从身体涌了上来。
那些液体从右臂朝着其他的部位蔓延开来,她感到自己的视线正在上升。
原先需要稍微抬头才能看见的祭司,现如今在她手中变成了一只任宰任杀的宠物。
「求、求......」
巨大的手将祭司的脑袋握住手心,悬浮在半空中身体不断扭动。
随着最后的液体将脑袋「吞噬」。当瑞再次睁开眼时,感官中不再是那双眼睛,而是全身。
周围的一举一动冲进她的大脑。
她看着手中的祭司,身上遍布着数不胜数的线条,它们在祭司身上扭转,就像是某种回路。
还没等她多看,手再次擅自行动。
她捏着祭司的脑袋,朝着右侧甩了出去,就跟扔杂物一样。
「轰——!」
伴随一声躁响,瑞本能地扭过头去。
祭司的上身嵌进墙中,身上的回路变得黯淡——她看着那副惨状,内心的满足感变得更强烈了。
随后,她回过神,看着地面上那些邪教徒,他们再也止不住颤抖,跪在地面上的姿态变得扭曲,有的倒在地上,从面具的缝隙中吐出了白沫,有的震在原地,身体变得僵硬。
『快停下!』
这般景象全然不落的映入眼帘,她惊恐地在心中呐喊,但身体却没有回应,朝着邪教徒们缓缓走去。
她没有停下来。
但是视线在晃动。明明每一步的迈出都有感觉,地面的触感一成不变,就连一旁墙中的祭司,时不时还传来悲鸣声。
——这些东西在渐渐边远,像被什么东西拉走了。
......
她又回到了那个纯白色的世界——将它带回记忆漩涡的空间。
不过这次,似乎多了些装饰。
地面上变成了湖,水面平静。
她站在湖面上,没有陷进水里。
她低了低脑袋。
湖面倒映着她的身影。
粗胖的手臂,挺着一个肥大的肚腩。
「你来了。」
陌生的声音从后背传来,她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漆黑的身影,很高,站姿很稳,手垂在两侧,但看不清脸。
在这家伙的身后,有一位小孩坐在那里,膝盖抵着下巴。
她没有认出对方,只认得那个双手抱腿的小家伙。
——瑞,瑞贝努蒂。
她在心中念出名字。
「抱歉啊,如果不给你点刺激,你就见不到我们了。」
那道黑影率先弯下腰。它的话音夹杂着瑞与记忆中的声音,宛如某种混合体。
她没有开口,只是目光时不时在这两人身上来回跳跃。
「你打算怎么办?」
坐在地上的瑞猛然起身,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很纤细。
「那些人还在动。」
「我知道。」
瑞迅速答道。
「他们还会继续做那些事。」
「我很清楚。」
站着的那个没有说话。但她察觉到它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不是在看她的脸,而是在看动作。
「你打算怎么办?」
它开口问。
她停了两秒,准备张开嘴,六岁的瑞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前。
孩子瑞拍了拍她的肚腩。
「真是的,至少在这边不要吃得那么多啊......」
孩子瑞的脸鼓鼓的,两眼十分不舍地盯着她。
「至少,帮我照顾好露露库。」
话音刚落,孩子瑞露出了笑容,笑得很开心。
说完,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那些家伙伤害了你,还伤害了与你亲切的人......」
她扭过头去,那道黑影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微笑。
「如果选择原谅,那么她会很失望的。」
「——放手做吧,毕竟你是我们当中最合适的人。」
黑影的另一只手搭在了左肩。
「不要困惑,顺从你的意志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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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感觉到了地面。
脚还在迈,邪教徒还在视野中。距离比刚才更近了一步,或者两步。
瑞停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再往前走。
她目光扫落在邪教徒上看了一会儿,随后又看向门口。
瑞伸出了左手——她感到自己应该做这个。
左手掌心中传来一股温热,随后门竟开始发生了扭曲。
那扇门变成了某种金属板,彻底封住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