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特趴在祭祀室的观察窗前,脸快要压扁成一块饼。
「这就是祭祀室吗?这、这怎么可能?!」
她眼睛贴在玻璃板,目光朝着祭祀区扫视——被铁链捆住的邪教徒、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祭司,以及另外三名生面孔映入眼帘。
那三名生面孔以当中最显眼的光头男性为代表,他们三人穿着陌生的服饰,聚在祭祀区的正中央,正在摆弄一个棺材形状的物体——法斯特第一时间没去多想,而是目光移到地面上的祭司。
那件白大褂变成了发黑的破布,与皮肤融在一起,戴着的乌鸦面具不知跑了哪里,溃烂的皮肤全然展现在她的视野里。
但祭司没死——他的腹部正在有规律的收缩,尽管全身丑陋不堪,但在一些部位却长着完好的皮。
法斯特的手指在窗上敲了两下,伴随发出的响声,她想起先前的记忆——五分钟前,瑞答应了莉亚的请求。
赶回祭祀室的路上,也许是瑞过于讲究时间,她竟选择将托卡抱在腰间,然后把处理好的头号男和莉亚扛在肩上奔跑。
跟在后面的法斯特盯着瑞的背影,在跑动的期间,她看着二人在肩上摇晃,但瑞却没有放缓速度的意思。
『这真的是瑞吗?』
伴随内心的扪心一问,法斯特从记忆中回神,重新看向祭祀室中央的「棺材」。
三名男子围着棺材,四处还散落几只银色的手臂,这些手臂的末端拖着几根粗状的线条——她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光是看见,一股不安感便涌上心头。
法斯特下意识从玻璃板上挪开手,触向右侧的耳朵。
那儿空荡荡的,扯下耳朵后的痛明明已经消失,她却感到有着某种尖锐的物体,正在从耳洞里钻进。
她不敢多想,低头看向了左侧的托卡。
托卡垫着脚,两手捏在观察窗的边缘,双眼恰好高过台面一截,然而他还在尝试向上立起脚尖。
法斯特走到他的身后,双手迅速穿过腋窝两侧,将托卡抬高了一些。
「谢谢。」
托卡说完话,但法斯特维持着看向祭祀室的视线,没有更多注意投在托卡身上——透过观察窗,屋内传来了一阵躁动。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打破这般宁静的人是莉亚,她站在那口破碎的「棺材」前,指着三人之中最显眼的光头男子。
面对莉亚抬高音调的质问,光头男率先举起握住工具的双手。他没有皱起眉头,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莉亚。
「冷静冷静,大姐头,我们这是在做‘维护’,我想您应该......」
「用人命献祭的事就此结束了,我们不再需要这口棺材。」
莉亚降下两三分音调,声音有点小,但在场的人却能听清她的话。
然而,这番话却让光头男有所反应。他缓缓放下两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随后收紧了两眉。
「大姐头,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再需要这口‘棺材’吃饭了吗?」
光头男歪着脑,在说到「棺材」二字时,语气忽然变得沉重。
莉亚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压迫摁住。她伸手指向棺材散落的玻璃碎片,视线钉在光头男的脸上,一刻也没有躲开。
「不,我们需要吃饭,但不是依赖这个!」
「那您找到出去的办法吗?」
「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还没讲完,光头男迅速抢过了她的话,声音很平淡,却好比砸在耳朵里一般,响彻在整间祭祀室内:
「不要说这些空大话。」
这句话犹如一把锤子敲在莉亚的脑袋上。她低下头,目光凝望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沾着血,周边的地面开了几道窟窿。
她没有去回想先前在这遭遇的一切,只是本能地躲开光头男的对视。
莉亚在心中安慰起自己,即使不能让所有人饱腹,但再怎么说,这样靠人命换取补给的方式是不对的。
——父亲遭受的惩罚已经代表了未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反驳,自己也是参与的一员。但是距离「承认」自己的罪行,还有一段没走完的路。
「先知降下的‘神罚’,教徒们已经死光了,只剩下屋内这九位。」
光头男眯起眼睛,朝着屋内最深的角落看了眼——被捆住的教徒们。他停了两秒,回过头看向莉亚,张开嘴,声音没有再带着压迫。
「......能够踏出遗迹的只有打猎组,而现在只剩下那个半身不遂跟祭司一样的家伙。」
他平缓的声音高了几分。
「我们是同个家乡出来的啊,大姐头!我们总不能学外边该死的贵族,去选出贱民换成补给吧!」
莉亚没有抬头,注视着地面的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
她的双手抵在腰后合拢,指缝里透着红印。
下一瞬,光头男的语气急转直下。
「好消息是,少了二十来张嘴,我想功劳应该是跟你来那只龙吧。」
光头男一只手叉在腰间,另一只手在耳边挠痒,说话间他又看向教徒们,像是在看他们的反应。
教徒们由于被捆住手脚,对于光头男的话语,虽然有人在这段时间里扭了扭身,发出悲鸣,但没有人敢出声怒斥,大多数人对待自己的生存,早已因恐惧而发愣。
——站在门口的瑞倚在墙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搔了搔头,又耸了耸肩,方才因扛着头号男和莉亚的奔波让她全身的骨头都在咯吱咯吱的响着。
原本她并不打算将自己牵扯进这些教徒的私事,但祭司还没醒,她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面对二人的争吵......不,应该是单方面无意义的争论,瑞变得有些不耐烦。
眼看莉亚没有抬起头反抗的意思,瑞对着天花板叹出气,随后收回搭在后脑勺的两手,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莉亚和光头男面前。
「所以啊,既然先知能给你们食物,为什么你们不去找那个先知呢?」
从一开始,无论是法斯特提到的仪式,还是祭司的布道,都千篇一律地指向「先知」,却没人告诉瑞——「先知」到底在哪。
光头男张着嘴,瑞的问题将他的声音压在了喉咙。
莉亚迅速抬起头,她没有看向光头男或瑞,只是视线盯着前方,瞳孔在慢慢地缩小。
「找......先知?」
她开口重复瑞的话。
站在一侧的光头突然睁开眼,双目圆怔怔地看向瑞,嘴里嘟囔着一句。
「喂......?你提这个干什么?!」
声音很小,但瑞听清了。
莉亚半张着嘴,发出「咔......咔......」的声音,犹如被掐住脖子一般。
光头男赫然失去先前那副平淡的神色,赶忙走到莉亚身边,正当他准备将手放在莉亚背上轻抚——
莉亚的右手猛然攥住左胸,白色的双眼近乎要从眼眶中崩出。
「......唔唔!呃啊啊啊——!」
她的腰被一股力压弯,整个人坠在地板上发出悲鸣,全身上下陷入了痉挛。
豆大的汗珠当即从莉亚的头顶上冒出,沿着刘海打湿了脸颊。
瑞的目光在莉亚身上停驻,她本能伸出手安抚,还未触到脑袋便被一只手抓住——光头男,他摆摆手摇着头,示意瑞不要碰她。
「这是怎么回事?!」
怀揣着疑问,她急忙抽出那只手,向后退了两步,随后在屋内环视起来。
然而整个祭祀室里,除了在场不能动弹的教徒们、昏过去的祭司和头号男,以及围在棺材一侧的光头三人,就没有任何可疑人物了。
观察区的入口探进一个脑袋——法斯特。由于莉亚的动静,她抵在门框上,目光穿过瑞,落在跪坐于地面上的莉亚。
「瑞,怎么回事?」
「先不要进来。」
瑞赶忙奔到门口,推搡着将法斯特安置在观察室的椅子上,嘱咐她帮忙看好托卡。
随后瑞搬来一把椅子,挪到法斯特旁边。
「怎么了,瑞?」
应瑞坐下的托卡抬起头,两眼睁得大大地看着她。
瑞的手安在托卡的脑门上抚摸,但力度却像是按着脑袋低下头。
「不,没什么,只是莉亚小姐的状态不是很好,我想你还小,应该不会像看到她的样子。」
说出这话时,瑞的语速很快。
法斯特听到「还小」一词后感到疑惑。她本想起身拉住瑞,询问这是什么意思时,瑞已经奔向门口,在祭祀室的方向消失了身影。
法斯特从椅子上站起,快步走到了观察窗前,托卡原想一块站起,却被她的手按在肩膀上,按回了座位。
她贴在观察窗上,看着那个快步奔向莉亚的背影,短短的一瞬冒出了不少想法。
她从未看过瑞慌张成这样——无论是迅速张望四周,又或者从角落里抽出两把椅子,亦或把自己和托卡安置在椅子上......
法斯特忽然意识到:瑞把她当作了孩子。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板,透过麻布衣的上领,里面的平坦堪比切菜用的木砧板。法斯特在心中悲鸣:
瑞只不过是从献祭里逃出来,身板高了点,身材比自己饱满了些,却把自己当成了「姐姐」。
像当初抱着笑脸告别的女仆一样——把法斯特推开,然后自己走在了最前面。
她的手指轻轻在玻璃窗上敲了两下。
「艾芙雅......她真的很像你啊。」
法斯特的嘴唇动了动,时间短得都没发现自己开口。
当初在地牢里面对瑞、乃至自己都闭口不谈名的女仆,她自己又不经意间念了出来。
闪回的记忆持续了几秒,但法斯特没有沉浸在其中。
她重新把目光落在瑞的身上。
瑞蹲在莉亚身边,没有伸出手触碰——她抬起头,视线与蹲在一侧的光头男平行,张开嘴问道。
「莉亚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瑞而言,这是她第一次与光头男近距离对话。
「怎么说呢......」
光头男捏着自己的鼻梁,皱紧眉头。
「她的这种状况你可能是第一次听说,孩子。」
光头男看了看瘫在地上因痛发出悲鸣的莉亚,又看向瑞,双眼里透着一股麻木的疲惫。
瑞没有躲开视线。她紧紧盯向光头男的脸,巴不得脸上每块肉的起伏都看得一清二楚——瑞不希望眼前这位愿意跟自己交谈的人就此失去生命。
即便她曾经是威胁自己生命的那一方,但现在瑞很需要她。
「你说吧,告诉我怎么救她。」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光头男的话如同一口钟敲击着瑞大脑里的记忆。
她在听到这些词汇由这个世界的语言说出时,不禁张大嘴巴。
「你说什么?」
光头男没有停下嘴,眉头皱得比刚才更紧。
「这是很古老的病,按古代语称呼的话,莉亚她得了【PTSD】。」
陌生但熟悉的发音传入瑞的耳中,在她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回响,尽管口音很奇怪,但瑞听得懂。
她看光头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