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男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
「你听不懂很正常。」
他眯着眼看身前的莉亚——因痛右手紧紧攥着胸口,左手扯着脑袋上的头发,头皮先前已抓出血痕。
光头男的右手在莉亚背上的半空中反复握紧又松开,迟迟没有放下手。
瑞看了眼莉亚,对于这种状况,她觉得这个姿势很熟悉,尤其是光头男说出这些词来描述后,她更加肯定了。
停顿了五秒,她抬眸望向光头男,脑海里回响着光头男先前说过的话。
虽然这些词汇出现在这个世界很诡异,但当下知道是什么症状的话......
有救!
瑞熟悉这种病,尽管现在没有百分百把握——她在心里揣着六成的肯定。
她张开嘴,声音没有受喉咙的挤压。
「我知道怎么救她。」
——身体为她补上了三成的冷静。
听到瑞的话后,光头男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刚才近乎闭上的双眼漏出一条缝。他收紧脸颊的肌肉,嘴唇抖了一下才开口。
「你确定吗......」
「我有把握。」
瑞应答完光头男的话后,她站起身,视线先是环顾了一周,又挨个瞟向在场每个人的口袋。
「你们谁有回复药水?!」
她的两眸最先落在一众教徒身上——自打莉亚病发开始,他们都撇过头,没有人朝莉亚这边看去,也没一个人吱声——瑞脑海里飘过一个念头:
『看来莉亚的情况其他人都知道。』
即使瑞的问话响彻,他们当中有两三个人回过头看向自己,随后又低下脑袋,摇了摇头。
瑞不自主发出一声咂舌,随后侧过身望向棺旁的两名随从。
这是她首次更近的距离去看。
其中一人的发型是锅盖头,很胖,脸上坑坑洼洼的,有不少疙瘩。
他穿着白色背心,腰间捆着一条与工装裤同为蓝色的外套——她匆匆扫过佩在腰间的挂带,上边没有回复药,只是清一色的工具。
锅盖头察觉到瑞的视线,他慌忙地错开看向莉亚的视线。抬眼对向瑞的同时,他匆匆从棺材底座的缝隙里抽出双手。
他在摸向口袋前的一霎停了下来。
锅盖头半张着嘴,露出两颗断了半截的上门牙,口中还散发着雾气,本想说话——瑞不禁缩紧肩。
她本能地偏开脑袋,没有搭理锅盖头。
『总感觉有点不想跟他说话啊......』
也许是锅盖头不注意自己形象的缘故。在瑞看来,锅盖头的第一印象像个中年发福大叔。但过去半秒后,她意识到这种感觉的来源不是厌恶——更像是给自己照镜子时带来的不适感。
直至她看向了另一名男子,刚刚对锅盖头的恶意才有所缓解:
眼前的男人顶着一个大溜背,两鬓犹如胡茬子一般刺挠,在灯光的照射下,这脑袋就像从油锅里爬出来的——瑞视线还没往下落,胃部却传来了一阵抽动。
她顶着肚子内的蠕动,在他身上大致看了一眼。
灰色的背心上沾了许多黄色的污渍,黑色的工装裤被不知什么物质染得锃亮,腰间的挂带上仅插着一支铁锤。
在其余的槽口里反倒别着两三把形态不一的梳子,还有几瓶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的罐子缠在裤腿上。
还未等瑞开口,两只「水滴」大的眼睛惊异地看着她。男子摇了摇头,露出兔子一样的门牙。
「老妹啊,我身上可没有药咯——!」
他摆摆手,伴着奇怪的口音张开嘴,话音中时不时带来一两下弹舌。
尽管对方没有恶意,但眼前之人的形象却刺着瑞——她想起前世时在学校的记忆,脑海里闪过几名穿着制服的大背头男性。
还未等那段记忆慢放,瑞的胃却抽动得更用力了。
瑞被突如其来的痛楚压得弯下身。她撑大嘴,那股感觉宛如能够传染似的,沿着食道窜到喉咙上,咕噜噜的动静从胃部一涌而上。
突如其来的躁动让光头为首的三人纷纷起身,赶忙凑到瑞的身边。
「怎么了?!」
光头男低下头,他眯着眼凑到瑞的视线里。
没等来光头男再次开口,瑞的脸赫然煞白,她双手捂着颈部,发出悲鸣。
「呃......呕——!」
银白色的液体从瑞的嘴中倾泻而出。
它们撒在地面上,发出「滋滋滋」的声响。洁白的地面上顿时多了几道窟窿,但那些液体没有消失。
像是被什么吸引着,边缘黏稠地朝着瑞的脚边靠拢——整滩液体被右脚吸了进去,速度很快。
在呕吐后,胃部的抽动感消失了,瑞注意到那滩液体被吸回自己的身体——她没有对这种「呕吐物回收」感到恶心,反倒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一部古老影片的记忆:
一个从未来回到过去的「铁人」,在被攻击时,身上也会掉落这种银白色的液体,那些液体没有消失。
「铁人」把脚碰向它,随后竟神奇的吸回到自己的体内。
瑞飘向别处的眼眸重新聚焦。
她看着地面上留下的窟窿,在心中感叹自己像个怪物。
过去几秒后,她才抬起脑袋,刚刚因呕吐遗留在咽喉的灼烧感没有消失。
瑞掠过光头男,重新瞥向锅盖头与溜背男,但是这次她没有再感到扭搅着胃的感觉,只是单单看着。
二人都朝瑞投来了担忧的目光。
喉咙的灼烧感渐渐退去,瑞注意到一旁的光头男还在看向自己,两只手贴在瑞的身边,但没有碰到她。
瑞见状赶忙摆摆手。
「我没事......」
她没有精力去理会其他人对自己的关心。在说完话后,锅盖头从口袋抽出手,两手攥着什么递到了瑞的面前。
「其、其实我有回复药,不过是自己用的......」
雄厚的声音传入瑞的耳中。
她注意到锅盖头握住回复药的手心上有几道长出新皮的疤痕——那不是一只白嫩的手,手指的关节上长了许多粗黑的茧。
瑞用手肘抹了把嘴,随后接过锅盖头手里的回复药。
「谢谢你......」
她点了点头,端详锅盖头的脸,这一次没有再躲开。
光头男站在一侧收回手。他看着瑞回过身,重新看向蹲在地上的莉亚。
莉亚的症状丝毫没有好转的意思——她攥着头皮的手指染上了暗红色的血,原本发出哀嚎的声音愈来愈小。
她的脸变得更花了,泪水、汗珠连同嘴角两侧流出的唾沫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落。
瑞拨开其中一瓶回复药水,她微微倾斜瓶口,湛蓝色的液体滴在食指上。
她舔了口。
『甜的。』
尽管伴着一股刺鼻的药草味,但好在味道是甜的。
瑞不敢再懈怠。她绕到莉亚的背后,用手指敲开了另外两瓶药水,不顾其他人的视线,她从后方一把抱住了莉亚。
「啊——」
莉亚渐渐合拢的嘴又被撑开——她揪着左胸的手抖了一下,力度比刚才轻了点。
未等光头男等人张开嘴发问,瑞就趁着莉亚张嘴的间隙,将三瓶回复药一并捅进她嘴里——药水涌出来,混着嘴角的唾沫往下淌,喉咙随后隆起又落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从后颈一直传到瑞的耳中。
在药瓶见底前,瑞凑到莉亚的耳前,张开嘴轻声说道。
「你现在安全了,你不在那里。」
刚说完,莉亚抓住脑袋的手便慢慢地松开。瑞没有停下,继续维持原样在她耳边细语。
「你在这里,你的身边有大家。」
她的右手从脑袋上脱开,揪着左胸的手也一并滑落到身侧,绻缩的脊背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过了大约五秒,药水快要见底时,她突然整个人瘫进瑞的怀里,头朝一侧歪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歪头」,瑞没来得及调整药品的方向——瓶口从她嘴里滑脱,零散的几滴药水淌过脸颊。腰板顺着脑袋的方向歪去,以一种十分奇怪的姿势向前倾倒。
站在一侧观察许久的光头男看见了,下意识冲过来,准备接住——瑞已经先行一步,用手肘勒住她的腰间,比刚才更用力。
光头男将双手抵在莉亚的肩膀前,见莉亚没有再发出躁动,他才张开嘴,向瑞询问。
「她怎么样了?!」
声音很小,但是很急促。
瑞没有当即回答光头男的问题,她调整起莉亚的姿势——将两腿撇向一侧,右手从弯曲的膝盖下方穿过,腰板抵在瑞的左胳膊上——瑞抱着她,犹如抱着一名「公主」般。
瑞本以为抱着一个少女体型的人会感到困难,直到完全调整好姿势后,当她从地面上站起才发现,对比来时肩上扛着法斯特和托卡,怀里的莉亚简直就跟皇宫里她床上的巨型布娃娃一样。
她目光落在光头男脸上,维持住平衡后才开口回答。
「至少现在睡得很香。」
瑞低下头看了眼莉亚——刘海的隙间透出沾着泪痕的眼角。
没等光头男回应,她转过身走向祭祀室的门口。
在跨过门框前,她忽然停下脚,没有回头。
「先把她放在观察室吧,总不能就这么睡地板上。」
瑞走进观察室,依在观察窗上的法斯特投来一丝忧虑的目光。
法斯特没有说话,见到瑞之后,她快步奔到屋内深处的角落,搬来两把椅子,拼成一张简易的床。
瑞蹲下身,将手肘的高度与座椅平行——她伸直手,把莉亚平放在椅子上。
受法斯特和瑞的要求,托卡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座位。
对他而言,尽管先前时不时从祭祀室传来奇怪的动静,但他相信,如果能够知道,瑞肯定会告诉他。
自幼记事起,有些事情明明发生了,瑞却没有向他解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托卡便开始认为,那是他不该知道的事。
托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瑞一步一步安放好莉亚。
「法斯特。」
放下莉亚后,瑞站起身。
「怎么了?」
「帮我看好他们。」
「嗯。」
瑞瞄了法斯特和托卡一眼,随后穿过法斯特,朝着祭祀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