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过麦田旁的公路。
夕阳已经有一半沉没于地平线下,另一半却还在向旷野铺落下橙色的光线。成熟的麦浪带着深浅不一的黄色,反射着落日的余晖,让整片郊野尽数被暖色的光晕包裹。
伊芙琳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被莉娅轻轻搂在怀里。
莉娅似乎很喜欢这样的美景,她仿佛沉醉于其中,一双蓝眼欣赏着道路旁的麦田、落日以及擦过马车的一株株白桦树,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句由衷的赞叹。
而伊芙琳呢,却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尽头的地平线发呆。
作为城市土鳖的她,根本欣赏不来这样的景色。在她眼里,不管怎样美丽的风景,究其本质也不过是一片又一片单调的黄色色块。
这几个月来的经历让她的思维有些恍惚。
这个世界,有太多让她感到亲切熟悉的地方,也有太多让她陌生甚至虚假的地方。
曾经在地球上适用的物理、化学、生物——各种她所熟悉的生活规律,在这个世界同样有效,甚至,能够让她依靠记忆去复原出那些只在地球上存在过的东西。
可是,就在这一层熟悉幕布的背后,却有着精灵、飞龙、诅咒、魔法……
那些违背现代常理的存在。
这种既合理又怪诞的割裂感,就像那些南梁文的主角,明明是照着女性形象创作的角色,却偏要整个下挂榴弹,画女硬说男。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自己不是所谓的“天命主角”。自己的性格也没有那么豁达开朗,说到底,她以前就是个窝在家里臭打游戏的宅家狗,所以需要很长的时间,去适应这个「世界」。
每个人的认知都是不一样的,你所认为的陌生,在他人眼里或许已经习以为常。
一切发展得太快,就好像只是不真实的一场梦。可眼底所见、耳中所闻、肌肤所感、指尖所触……这些真实的感官体验却无时无刻不在向她的大脑传递着同一个信号——
这不是假的。
盲目、迷失、恐惧……越是未知的东西,越是让人敬而远之。
就像这趟去往庄园的旅途。
尽管莉娅再三承诺她们要去的彼岸庄园是一个十分安全的上流社会度假区,可伊芙琳依然放心不下一点。
自从经历过上次的绑架事件以后,她似乎变得更加敏感了。
「上流社会是什么样的?」
对于这个问题,她知道的可太多了。
爱泼斯坦、萝莉岛、食人术……
社会高层爆出的丑闻和非法勾当还算少吗?
权力与金钱就像是黑洞,会不断侵蚀人的内心,滋生欲望。阳光下的黑暗,远比坊间流传多年的恐怖传说还要绝望和可怕。
一切,最好像说好的那样,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旅行。
如果不是……
伊芙琳下意识地看向怀中的盒子。
她觉得,带上这玩意儿虽然会被别人当成是疯子——但有总比没有强,多个保险也好的。
感受着身前少女不安的动作,莉娅稍稍收了收怀抱,将伊芙琳搂得更紧。
“伊芙琳,你不舒服吗?”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捻着怀中少女的鬓角。
“嗯,只是有点晕车……”
“没事,”她摸了摸伊芙琳的头,轻声安抚。
“习惯了就好了。”
…………
………
……
…
“看!我们到了!”
“嗯?”
莉娅兴奋的声音将小憩中的伊芙琳猛地叫醒。她缓缓抬起头,顺着莉娅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麦田小路的尽头,一座黑色的尖塔缓缓从远处地平线上升起。
随着马车的接近,尖塔的高度也在不断地增加,就像是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开始是塔顶,接着是塔身,然后——
一座高大的黑色城堡伴随着尖塔一起冒出了地平线。
麦田像是被一道神秘的结界所阻挡,连绵不绝的小麦耕地在距离城堡约一百米的地方突兀地刹住,划出一道诡异的黄色分界线。
“啊……哥特式建筑。”
伊芙琳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眼前的这座城堡。
她不懂美学,只知道这座城堡和以前在地球上见过的没什么区别。
彩色玻璃窗、尖塔、石墙,还有银河恶魔城……哦不好意思跑题了😥
如果硬要她找什么不同的话,那就只有——
阴。
太阴了。
尽管现实中的哥特式建筑也没好到哪去,但跟这座城堡比起来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整个城堡的主体几乎都背对着阳光,大片大片的区域都笼罩在阴影里;城堡的墙面也没有选用常见的红砖,全是清一色的黑炭一样的石砖,这种毫无生机的配色,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不安;方圆百米内见不到一棵树、一株花都没有,城堡外的空地上,全是灰黄一片毫无生气的干草地。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光看着就阴到得请高人的地方,居然会是黑岩城上流社会的聚集地。
彼岸庄园......
这种建筑风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奈何桥的彼岸。
「能设计出这种建筑的,离神很近,离人很远——简称神人。」
伊芙琳在心里偷偷吐槽。
马车很快在大门前停下,伊芙琳帮着莉娅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抬眼望去——
眼前出现了一道足有五六米高的厚重木门,门体已经风化,木板变得发潮、发黑,门上的铁钉也开始锈蚀,带着一丝三氧化二铁的红褐色。
大门规模只比一些古城的城门小一点,左侧立着一个木头岗亭,里面静静站着三名守卫。他们的头上戴着纯黑的三角帽,穿着及膝的黑色羊毛外套,袖口与领口的位置镶着一条银边。左胸有着一道用金丝绣成的荆棘纹章,腰间系着宽大的皮带,左侧挂着手枪,右侧配着军刀,下身则穿着黑色马裤,蹬着及膝的牛皮长靴。
守卫们的帽檐都压得很低,让整张脸几乎被阴影笼罩,有些看不清面容。
看到两人靠近,领头的守卫走了过来,他的脸上挂着程序化的微笑,礼貌地鞠了一躬。
“晚上好,两位。劳烦出示你们的邀请函。”
“哦,你好,哨兵先生,邀请涵在这——”
莉娅从腰间的挎包里取出了一封镶着金边的信,递给守卫。
守卫接过信,熟练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眼神在落款的地方停顿了一下。
“嗯,可以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信封还了回去。
守卫抬起右手,向身后比出了一个手势,站在他后方的两人立刻会意。他们迅速来到大门前,一左一右站定,抵住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的刺耳摩擦声,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莉娅小姐、伊芙琳小姐,欢迎你们。”
守卫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恭敬,将两人迎了进去。
两人并肩走入大门,丝毫没有回头。
“驾!”
看着两人进入,车夫吆喝一声,赶着车匆匆驶离。车轮碾过草地,留下两道潦草的车辙。
咚——
厚重的大门合拢,彻底将外界落日最后的余晖掐灭。
大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隧道。隧道的墙壁、地面依然是由黑色的石砖砌成,石壁粗糙阴冷,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飘着一丝发霉的气息。脚步落下,鞋底磕碰石面,发出孤寂而空洞的回响。
前方的道路黑暗且冗长,只在尽头有着一束光照了进来,指引方向。
于是两人沿着光线继续前行。
尽头的微光在越来越亮,踏出隧道口的一瞬,一股与隧道阴冷气息截然不同的花香扑面而来——
中庭到了。
仿佛穿越时空到达了另一个世界一般,不再有阴森的石墙、昏暗的光线和腐尸一样的阴冷气息,迎接她们的,是一片暖白色的水光、修剪整齐的灌木以及各式各样的鲜花……和外面阴森诡谲的气氛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还不赖。”伊芙琳自言自语地评价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装饰的还行。”
尽管外围装饰阴得要死,但这内部的装潢,还是符合伊芙琳对上流社会的印象。
奢华、高贵、精致但不张扬……
伊芙琳下意识地打量起这一块区域。
所谓中庭,实际是一座四通八达的花园迷宫。
整片迷宫并未使用之前的石墙、木墙作为阻隔,而是将灌木丛修剪成墙面形状,用来代替墙体。尽管灌木将迷宫分割成各个区块,但由于其本身并不高,所以以莉娅的视角来看,不遮挡视野。
(当然,在伊芙琳的眼里,这只有一道道密不透风的绿墙)
迷宫的四个角落,各修建了一座独立的迷你花园,分别种着玫瑰、菊花、樱花与康乃馨之类的观赏性花卉。(实际上,伊芙琳只认识玫瑰、樱花和菊花)不过,花朵的生长状态却十分诡异:许多未到花期的花卉,却因为魔法催熟而强行绽放,产生出一种与季节不符的违和感。
每个小花园都留着一道出口,出口直接通往庄园的其他区域,成为连接迷宫与其他地界的通道。
而在迷宫的正中心,则矗立着一座约两米高的喷泉雕像。
雕像是一名身披铠甲的女子,身材高挑,面容冷峻。她左手按住腰间佩剑,右手则指向遥远的天穹。水流自雕像后背不断喷出,顺着后背的轮廓缓缓垂落,反射着淡白色的光芒,就像一件流动的水纹披风。
在雕像的基座上,镌刻着一行已经被水汽浸得发暗的文字:
伊丽莎白·阿契特洛夫公爵,帝国历1650-1734年。
“莉娅……” 伊芙琳轻轻拉了拉莉娅的衣角。
“怎么了?”
“你认识路吗?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走?”
莉娅闻言,托着腮思索了片刻。
“对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腰间取出那张邀请函,轻轻展开信纸,然后翻转了过来——
信纸的背面,赫然印着一张细致的庄园地图。
“呐,邀请函里还附赠了庄园地图。”
她的指尖落在地图正中央,伊芙琳凑了过去,只见标注的位置,正是此刻身处的花园迷宫。
“我们现在就在庄园的核心位置。”
正如先前所说,这座迷宫整体呈现菱形,四角各开辟了一条通道,通往不同的区块。两人从南区大门这条路进入迷宫,而余下的三条路,分别连着东区的公寓、西区的酒店,以及最深处的北区会所。
“我们先去东区的公寓落脚。”
莉娅指了指地图上东区的位置。
“把行李放好,再去......洗个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