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划下去，皮肤发出一种沉闷的、被撕裂的声音。冷光灯打在女尸苍白的腹部，那层皮下脂肪泛着蜡黄的光，像凝固的、劣质的油脂。
沈砚初的手很稳，他讨厌不稳。不稳意味着动摇，意味着杂质。法医的手不能有杂质，就像这间屋子，空气里只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近乎凝固的味道。器械碰撞，金属和金属，清脆得有点刺耳。
胃壁更韧，他换了一把更薄的刀，划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来，半消化的食物残渣，混合着河水的腥气，还有一种发酵后的酸腐。他皱了皱眉，气味也是线索，溺死的人，胃里不该有这种成分。
镊子探进去，碰到了硬物，触感很明确金属，边缘甚至有点硌手。
他小心地夹出来，一枚戒指，铂金的，样式很普通。被胃酸浸蚀得发乌，但内圈那一道刻痕，在灯光下，还是明晃晃地刺眼。
他凑近，看到刻痕呼吸滞了一下“顾铭 & 永远”。
顾铭，他的老师，三年前死于胰腺癌的那个男人，他人生里唯一的光，戒指在他镊子尖端微微晃动，像一颗冰冷的心脏。
“沈哥？”助手小王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有点模糊，“怎么了？”
沈砚初没说话，他把戒指放进不锈钢托盘里。哐当一声，很轻，但在这寂静里，响得吓人。
“继续。”他说。声音干得发涩。
后面的流程，他像台设定好的机器，缝合，清理，记录。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但他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托盘。
那枚戒指躺在那里，沉默地，恶毒地，嘲笑着什么，档案就在手边。
死者，张丽，二十六岁，外地来旅游的。社交关系简单得像张白纸。昨天下午在滨河公园失踪，今早被发现漂在下游的芦苇荡里。初步勘验，意外落水，脚滑，后脑磕到了石头。
她和顾铭，一个天南，一个海北。
顾铭的妻子，沈砚初师母，去年搬去了南方。他上个月还打过电话。师母说，老顾哪有什么婚戒，我们结婚那会儿穷，就一对银的，早不知道丢哪儿了。
铂金戒指，刻着名字，躺在陌生女尸的胃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摘掉沾满血污的手套，橡胶扯着皮肤，发出粘腻的声响。屏幕亮着，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戒指喜欢它的新家吗？顾老师的东西，总是放错地方。”
沈砚初盯着那字，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解剖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灌进他后颈。他却觉得有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
放错地方？他猛地转身，走到窗边。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城市的灯火在远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人动了手脚，有人，把顾铭的名字，塞进了一个死人的胃里。”
为什么？他抓起外套，冲了出去。小王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沉重的心跳。
滨河公园，抛尸现场，警戒线早就撤了。地上还留着一些凌乱的脚印，被夜风吹得模糊不清。芦苇在黑暗里疯长，叶子边缘锋利，割着他的裤腿。
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片狼藉。被踩倒的草，扔掉的矿泉水瓶，还有一点不协调的反光。
在芦苇丛最边缘，靠近污水渠的地方，他蹲下来，一枚纽扣，深蓝色，塑料的很普通。
但扣面上，沾着一层黏腻的、黑乎乎的油脂。他凑近闻了闻，不是机油，也不是食用油，有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
工业油脂，他小心地用证物袋装好，手电光扫过旁边的泥地。有几个很浅的脚印，比死者的鞋码大。鞋底花纹很特别 波浪形，中间带点菱格。
他掏出手机，拍下来，刚直起身，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找纽扣？”
“加油哦，沈法医。游戏才刚开始。”
沈砚初按灭了屏幕，黑暗重新涌上来，包围了他。远处的河水流淌着，声音沉闷。
他握紧了手里的证物袋，纽扣冰冷的，硌着掌心：“游戏？好，我陪你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