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滨海区的路，越开越荒，“这地方真有人住？”林薇握着方向盘，皱紧眉头。
“以前有。”沈砚初看着窗外，“现在估计废了。”
疗养小屋出现在视野里，孤零零的一栋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屋顶瓦片碎了不少，窗户玻璃没几块完整的。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在风里摇晃。
车停在远处。两人步行靠近，门没锁 一推就开，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灰尘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家具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垃圾和碎玻璃。空气里除了灰尘，还有一股化学药剂的味道。很淡，但刺鼻。
沈砚初打开手电，光柱扫过客厅。那个老式挂钟还在墙上，玻璃碎了，钟摆静止不动。下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分头看看。”他低声说，林薇点头，朝卧室走去。
沈砚初走向客厅另一侧。那里有道小门，通往地下室。木门虚掩着，门把手锈迹斑斑。
他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化学气味涌上来。混合着皮革、机油，还有某种腐败的甜香。
他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下去，地下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没有窗，全靠他手里的电筒照明。
光柱扫过，他看到了靠墙摆着一个简陋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工具：裁皮刀，冲子，缝线针，还有几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化学液体。旁边堆着一些皮革边角料，深棕色的，和书房里那套书的封面一模一样。
墙上贴满了东西，沈砚初走近，是剪报。报纸，杂志内页，打印出来的网页。全都是顾铭破获的经典案件报道。“雨夜屠夫连环杀人案告破”、“缉毒英雄顾铭再立新功”、“十年悬案水落石出，老刑警顾铭退休前最后一搏”
标题一个比一个醒目，但有些报道，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圈了起来，圈住的不是功劳，是报道里一些细微的、甚至无关紧要的细节。
“警方承认，案发初期侦查方向有误，导致延误了最佳抓捕时机。”
“嫌疑人曾多次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但未被及时注意到。”
“由于关键物证保管不当，一度影响案件审理。”
红笔在旁边批注，字迹扭曲，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面。
“侥幸！”
“漏洞！”
“他本该抓住我的！”
“英雄？狗屁！”
沈砚初看着这些字，后背发凉。
这不是顾铭。这绝对不是顾铭。顾铭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会写这种字。这更像一个恨着顾铭的人。一个对顾铭的“英雄事迹”了如指掌，却充满怨恨和嘲讽的人。
模仿者？不，是挑战者。是想把英雄拉下神坛，踩进泥里的人。
他继续查看工作台，在台面角落，堆着一些女性饰物的碎片。发卡，耳环，项链的搭扣都很廉价，像是地摊货。但数量不少。
他拿起一个断裂的塑料发卡，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个数字：“7”。
什么意思？编号？
他放下发卡，手电光扫向墙角。那里堆着一堆废弃的皮革和布料，鼓鼓囊囊的，他用脚拨开。
下面露出一个锈蚀的铁皮盒子，方形的，像是老式的饼干盒。盖子已经变形了，锈得很厉害。
他蹲下来，用力撬开盒盖，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张照片，照片很旧，四角卷边，上面是两个人。
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很空，看着镜头，但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少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年轻时的顾铭，穿着警服常服，表情严肃，一只手搭在少年肩膀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鼓励。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歪斜。
“谢谢你抓了他，也谢谢你毁了我。——赵小川”
赵小川。沈砚初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飞快地搜索，他猛地站起来，撞到了身后的工作台。工具哗啦掉了一地。
他想起来了，十年前。“雨夜屠夫”连环杀人案。四个女性遇害，手法残忍。顾铭带队，花了两个月，锁定了凶手一个在化工厂工作的临时工，赵海。
赵海被捕后很快认罪，被判了死刑，报道里提过一句，赵海有个弟弟，叫赵小川。案发时十五岁，父母早亡，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被抓后，赵小川就失踪了。警方找过，没找到。后来有传言，说那孩子受了刺激，精神失常，可能死在外面了。
赵小川，哥哥是连环杀手，被顾铭抓了，枪毙了，所以他恨顾铭？
因为他觉得，是顾铭毁了他唯一的亲人？毁了他的生活所以他要报复？用这种方式，让顾铭死后身败名裂？
沈砚初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沈法医！”林薇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有点急，“你快上来！有发现！”
他收起照片，快步跑上楼梯。林薇站在卧室里，指着墙角一个破旧的衣柜。“这里面有东西。”
衣柜门开着，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堆杂物。旧报纸，空瓶子，还有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长方形的物体。
沈砚初走过去，解开塑料布，是一台老式的DV摄像机，索尼的，型号很旧电池早就没电了，但存储卡还在。
“有读卡器吗？”他问林薇。
“车上应该有。”
他们回到车上。林薇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多合一读卡器。插上笔记本，读取存储卡，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创建日期，是三个月前，沈砚初点开播放，画面很抖，光线也很暗。像是在夜里，用手持拍摄的。
镜头对准了一个地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惨白的节能灯亮着。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23:47。日期，是第一名死者张丽失踪的那天晚上。
画面边缘，一个身影走了进来，穿着深色夹克，个子很高，走路的姿势像顾铭。
身影走到一辆白色轿车旁边，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没有立刻开走，等了大概两分钟。
驾驶座的门又开了。身影下车，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很小，看不清。他走到停车场角落的垃圾桶旁边，把东西扔了进去。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视频到这里结束，全长三分十七秒，沈砚初盯着定格的画面。
那个背影，那个走路时微微左肩下沉的习惯。
“是顾铭老师吗？”林薇小声问，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沈砚初没说话，他拖动进度条，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走路姿势，有点不自然。像是在刻意模仿某种步态？肩膀下沉的幅度，比顾铭平时要大一点。
衣服夹克的反光。顾铭那件旧夹克是棉质的，不怎么反光，视频里这件，在灯光下，面料有细微的、化纤特有的光泽。
还有他暂停在某一帧，画面角落，一个支撑柱上的反光镜面里，隐约映出了一点拍摄者的影子，一只握着摄像机的手。
袖口有一圈很特别的花纹，像是某种几何图案，黑底，红线条。
沈砚初把画面放大，再放大，像素已经很模糊了，但花纹的轮廓还能辨认。
“这花纹”林薇凑近看，“挺特别的。像某个牌子的标志？”
沈砚初立刻掏出手机，拍下屏幕上的花纹。
“查。”他说，“查这个花纹。什么牌子，什么衣服，谁买过。”
林薇点头，接过手机。“我试试用图像搜索。”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荒凉的海岸，沈砚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小川、模仿、仇恨、伪造的证据、停车场视频。
如果赵小川还活着，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那顾铭就是清白的，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心里一松。但紧接着，更深的寒意涌上来。
赵小川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仅仅因为恨？
还有那些证据，伪造得也太像了。戒指，批注，血迹，视频他怎么能对顾铭了解得这么深？深到连走路姿势都能模仿？
除非他一直在暗处观察，观察了很多年。沈砚初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远方的海平面，最后一线光也被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