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裁纸刀很小,刀片只有一截手指那么长,塑料刀柄上还印着某个文具品牌的商标,一直搁在客厅柜子上,用来干些杂活。
这把刀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家里的,是妈妈买的吗?还是爸爸的单位发的?
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少年把它握在掌心里,可整只手还是在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笑,一个瘫坐在地,满脸泪痕都还没擦掉的十二岁小孩,握着一把连水果都未必切得利索的裁纸刀。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只怪物。
“呵,呵呵……怎么了,小鬼?想靠那种东西反抗吗?”
尽管还在喘气,但面前的怪物已经开始嘲弄屋堂了,那种破旧的钝刀,在她看来大概和一根牙签没有任何区别,连她的一根头发都砍不掉。毕竟在昨天晚上,那道能熔化钢铁、推倒楼房的火柱都没能烧焦她一根发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出乎怪物的意料,甚至出乎少年本人的意料。
他调转刀头,不再锋利的钢刃刺破了他胸口的皮肤。
刀刃只刺入了不到半厘米的深度,刚好越过表皮,可即便是这么浅的伤口,血还是涌了出来。
他在这个关头拼尽全力,所能做到的事情,居然就是拿刀扎自己一下?
“呵——”怪物的声音断了,那种感觉来了,那种死亡的感觉。
“啊——!”她抱着脑袋,十指插进自己那头金色的短发里,指关节死死地夹着头皮,她那具在利爪和火焰面前都纹丝不动的身体,沿着墙面滑了下去,整个人倒在了地上,那条长着白色骨刺的尾巴在地板上剧烈地、毫无规律地剧烈抽动。
“你这混蛋……你干了什么!”。她的手指抓在木地板上,划出尖锐断续的摩擦声,整个人在地板上狼狈地蠕动着,可就是站不起来。
“我要杀了你……把你的脊椎连带着头骨扯出来……把你撕成两半……连带着这周围所有的人类,一个不剩!”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劈开了,因为她每多说一个字,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就压得更重一分。
不过这强烈的杀意,换来的是更加强烈的死亡之感,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每一寸皮肤和每一根骨头都被浸在里面,无处可逃,比昨天晚上强烈十倍,百倍。
这里发生了什么?
让我们把时间稍稍回调一些,来到今天早上。
暖而薄的金色面纱从枝叶间筛落下来,轻轻覆在少年的眼皮上。那温度既不灼人也不冷淡,恰好能透过皮肤的浅层,一点一点驱散睡意的余韵。于是,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正坐在一张长椅上,阳光被头顶的树冠摇碎成无数块不规则的光斑,在他膝头和他的运动鞋鞋面上无声地游移。
这是个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公园。远处有老人在做舒展肢体的缓慢运动,手臂抬起又落下,更远一些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脚边地婴儿车,正低头哼唱着摇篮曲。一切都很寻常,像是从某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午后剪下来的一帧画面。
这个公园是自己昨天晚上去的那家餐厅旁边的小公园,屋堂记得这个。餐厅就在街对面,从公园里也能直接看到。
吃完饭之后,自己应该是和爸爸妈妈在这里玩了好久,好久。他记得滑梯的扶手的触感,记得秋千晃动时的吱嘎声,记得妈妈站在跷跷板旁边笑着说了句什么,只不过声音被夜风揉散,听不太清,但笑的样子是清楚的。
应该是这样的吧?
因为在拼凑一幅画面时发现有几块拼图怎么也对不上,所以用手掌按着它们,希望它们好歹能卡进去……大概就是这样的状态。
记忆里的餐厅、公园、爸爸妈妈的笑脸,那些东西都还在,可是它们之间的顺序松动了,像一串珠子断了线,散落一地,他只能一颗一颗捡起来,却没法再按照顺序把它们串起来。
为什么自己现在一个人醒了过来?
屋堂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纯白色的卫衣,胸前的图案是一串他毫无印象的字母排列。袖子有点长,袖口盖过了手腕,几乎要遮到大拇指根部。裤子也是陌生的,纯黑色的长裤,裤脚堆在鞋面上方,折出几道褶皱。
就连鞋子也是陌生的灰色,比他的脚大了不少。
整套衣服的尺寸都偏大了一点,是那种“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不合身,布料上有一股不属于他家洗衣液的淡淡味道。
自己,难道昨天晚上喝酒了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吧。爸爸妈妈肯定不会允许自己喝酒的,他能想象妈妈听到这话时会露出的表情,眉头微微拧起,用一种“你在胡说些什么”的眼神看着他。爸爸大概会哈哈大笑,然后揉一把他的头发。对,不可能的。
可是这件陌生的衣服就这么贴着他的皮肤,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让他不安的陌生感。
屋堂,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今年刚上初一。他的生活就是一条被踩得很平坦的小路,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路标都清清楚楚。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后和父母问好,然后妈妈会把煎蛋翻面的滋滋声和一句“书包收拾好了吗”同时递过来,爸爸会从报纸或者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半张脸,嘴里含着半口粥,含含糊糊地“嗯”一声,挥挥手算是道别。然后他去上学,放学后和朋友们一起回家,在路上讨论昨晚看的动画片里的某个情节,或者争论哪个游戏机的版本更好,有时候会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用零花钱买一根冰棍吃。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男孩。
而昨天,是他的生日。他在放学后,和爸爸妈妈一起开车去了那家餐厅。桌上有蛋糕,奶油的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烛火被一根一根点亮,十二簇小小的火焰在空气中轻轻摇曳,映在三个人的瞳孔里。他闭上眼睛许了愿望,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火焰一口气吹灭。
绝对是这样的吧?
这个“吧”字又来了一次。屋堂坐在长椅上,攥紧了裤子的布料。他试图从脑海里打捞出更多的细节,比如蛋糕是什么口味的,比如爸爸戴了什么颜色的领带,比如妈妈那天有没有换新的发型。可那些应该在那里的画面,被什么东西仔细地擦掉了,只留下一片光滑的、不留痕迹的空白。
昨天是星期五,自己的生日。这个日期他记得很清楚,像是刻在脑子里的一行字。可这行字周围的其它字迹,全被水泡过一样模糊了。
“爸爸——!妈妈——!”
屋堂大声喊了出来,几只鸟从树冠里扑棱棱飞起,一个牵着狗的中年男人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随即又转回去,继续走他的路。人来人往,散步的、慢跑的、推着婴儿车的、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的,每一张面孔都是陌生的。就是不见自己的爸爸和妈妈的身影。
坚木,他的爸爸,高高大大的,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很大,总是走出几步才发现把妈妈和自己甩在后面,然后挠着后脑勺笑呵呵地退回来。新叶,他的妈妈,细心到会记住他每一次考试的日子、每一种他不爱吃的蔬菜,她的手提包里永远备着创可贴和纸巾。这样两个人,是绝对不会丢下他不管的。
难道他们先回去了?屋堂把手伸进裤兜里,左边摸了一遍,右边摸了一遍,又把卫衣前面那个兜也翻了出来,没有,钥匙不在,公交卡不在,连昨天出门前妈妈塞给他的那包纸巾都不见了。
他叹了口气,从长椅上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带着睡了太久之后那种使不上劲的无力感。看来只能走路回家了,幸好也不算远,只有两公里多一点罢了,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从家到公园,从公园到家,每个拐弯、每个红绿灯的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
希望爸爸妈妈至少有一个人今天不上班在家休息,不然自己肯定就进不去家门了。他想象着自己站在家门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只能蹲在楼道里的样子,无奈地挠了挠头。
两公里多的路,他走得比平时更快,街景在余光里往后退去,平时熟悉的东西今天看起来都有点不对,不是它们变了,而是看它们的人心里装着别的事。
少年一路走回了家,一路上他努力想要回忆起昨天晚上的生日宴会的细节,可那些记忆却如同水中月一般,每次伸出手去,捞上来的都只是一把冰凉的水,这些本应该填满记忆的画面,全都不见了。
他回到了家中的公寓楼里,电梯上行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数字一格一格跳过去,他的心跳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加重。
然后,他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前,可门是虚掩着的。
那条缝隙很窄,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屋堂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莫非家里遭贼了?他把手悬在门把手上方,没有立刻去碰,掌心里渗出一层薄汗。
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沉重而熟悉,伴随着一大串钥匙相互撞击的清脆哗啦声。邻居戈尔德鲁夫大叔回来了。他穿着那件一年到头不变的白色西装,梳着过时的卷发,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看到屋堂站在门口,随口就和他打了个招呼。
屋堂赶忙说了自己的遭遇,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急,句子连在一起,仿佛说慢一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戈尔德鲁夫大叔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先掏出手机给保卫处打了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让人帮忙看看监控,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入这栋楼,很快保卫处那边的电话回了过来,说从昨天开始这栋楼里没有出现过任何陌生人的身影。监控画面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熟面孔,住在几楼几号都能对得上。
听到答复后,他把文件袋放到自家门边,示意屋堂在门外等着,自己一个人悄悄推门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上,那条缝隙消失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堂自己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门重新打开了。戈尔德鲁夫大叔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为了疑惑。他说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东西看着也没怎么乱。
屋堂谢过大叔,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那声“谢谢”还是从嗓子眼里飘出来,轻飘飘的,没落到底。戈尔德鲁夫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了自己家,关门声很轻,像是怕惊到谁。
屋堂推门走进家里。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细窄的光带。空气中有一种诡异的氛围——所有东西都留在原位,没有任何动静,但是让人喉咙发紧的安静。茶几上放着妈妈那只白瓷杯子,杯底残留着一点点干涸的褐色茶渍。
总之,先给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吧。
他拿起家里的座机听筒,指尖按下爸爸的手机号码。按键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格外清脆。
嘟——嘟——嘟。
单调的忙音,在耳朵里反复弹跳。
爸爸的电话,无法接通。
他重新按下妈妈的号码。这一次他按得很慢,每个数字都确认一遍,好像之前打不通是因为自己按错了键。
嘟——嘟——嘟。
妈妈的电话,也无法接通。
焦躁化为了恐惧。
先前一直在他胸口徘徊的那团焦躁,猛地攥紧了,狠狠地绞了一下,把它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十二岁的少年站在自己家安静的客厅里,手里握着一个只有忙音的听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砸着,砸得肋骨都跟着发颤。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翻出了电话簿,手指在纸页上飞快地翻动。他给爸爸的工作单位打了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告诉他自己所知的信息。他又给妈妈的单位打了电话,得到了同样的答复。
他们昨天去给自己的儿子庆祝生日了。
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语气里没有迟疑,没有含糊。
这句再确定不过的话,让屋堂拿着听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们既然和自己一起去了,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正当屋堂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它们如同一团没成形的雾气,还没来得及凝聚出具体的形状时——
“少年,你是谁?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那动听的声音,却带着让人汗毛竖起的、不寒而栗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