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昨日(2)

作者:光之车 更新时间:2026/6/28 18:28:55 字数:3992

那个声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的氛围扭曲了。沙发上原本空无一人的位置,现在坐着一个人。

不,“人”这个字用在这里,显得太单薄了。

那是一个金色的身影,以无比慵懒的姿态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赤着的脚悬在半空,足尖微微翘起。她的出现毫无征兆,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光效也没有烟雾,硬要形容的话,就只能说是一帧画面被凭空剪切进了另一帧画面里,前一秒沙发还是空的,后一秒她就在那里了,仿佛她从一开始就坐在那里。

美丽。若要用这个词语去形容她,只会显得苍白而笨拙,如同拿着黑色的铅笔去描摹彩虹。五官的比例、皮肤的质地、眉眼之间的弧度,全都落在某种人类审美所能触及的极限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跌入不可理喻的怪异,可她偏偏稳稳地站在那条线上。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像是把秋天的阳光本身搓成了丝线,一根一根地嵌在头上。短而乱,发梢向四面八方翘着,带着一种像刚睡醒不久、用手指随意抓了两把之后的凌乱感。可那种凌乱并不让人觉着邋遢,在她身上,连“乱”这个字都被重新定义成了某种理所当然的秩序。发丝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午后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暖融融的辉晕。

她的瞳孔也是金色的。那种金色比发丝更深一层,像两颗熔化的琥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微不可察的光泽。那对眼睛此刻正半眯着,带着某种懒洋洋的淡然。

头顶上,在那头金色的短乱发之间,立着一对圆圆的金毛鼠耳,真真切切从发丛中长出来的、带着细密绒毛的耳朵。耳廓薄得透光,边缘的绒毛被窗外照进来的光线镀成了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偶尔会随着某个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转动一下。

这对耳朵和她头部两侧属于人类的耳朵同时存在——一共两对耳朵,四只,并置在同一个头颅的两侧,那种超现实的荒谬感强烈到让人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可她的面孔上每一处不协调的东西又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美学强行统合在了一起,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她的上半身只用米黄色的绷带随意地缠了缠。那些绷带的缠绕方式没有任何章法可言,不像是为了包扎伤口,也不像是为了刻意塑造某种服饰的轮廓,只是松松地、一圈一圈地绕过肩膀和前胸,在腰侧打了个潦草的结,多出来的布头就垂在那里。仅仅是“遮羞”这个最低限度的功能被满足了而已。

下半身是一条同样米黄色的丝绸裤子。说是丝绸,却完全不像寻常绸缎那样只有单薄的光泽。它的表面流淌着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光晕,像是把一整块水晶用某种不可理喻的手段抽成了柔软的丝线,再一丝一丝地织成布料。这些本该彼此矛盾的质感被硬生生拼在一起,却拼出了一种诡异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和谐。

她的脚赤裸着,脚背的弧线平滑而纤巧,脚趾修长,指甲盖透着一层淡粉色的光泽,看起来和人类女性的脚没有太大区别——前提是你不去看她身后那条从沙发坐垫边缘垂下去、正在缓缓摆动的尾巴。

那条尾巴光秃秃的,没有毛,可是沿着尾巴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白色的骨刺从皮肤下凸出来。那些骨刺充满了攻击性,可那条尾巴本身却在缓缓地、懒洋洋地晃着。

屋堂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积蓄了太久的水坝轰然决堤,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洪流从脑海深处冲出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撞碎了他从今天早上醒来之后辛苦搭建起来的所有猜测、所有推论、所有自圆其说的解释——他现在知道了,那个早晨之所以是空白的,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那一切根本就不该被记住。

屋堂张大嘴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气流堵在声带前面,化成一个无声的、破碎的气音。他只能站在原地,双脚被钉在了客厅的地板上,膝盖微微发软却始终弯不下去。

记忆的炮弹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在他的大脑和心灵里炸开。他终于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从客厅的金色身影上退开,退回到昨天下午,退回到那所同时容纳了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校。下周一开始就是运动会了,所有的班级都要在今天,也就是周五提前布置好场地和用品。操场上的白色跑道线被重新漆过,散发着淡淡的涂料味,混着秋天操场边上枯草的干燥气息。有人在调试音响,广播里时不时传出刺耳的啸叫声,然后是一声咳嗽,又继续调试。彩旗被一根一根绑在围栏上,风来的时候就哗啦啦地抖成一片,颜色多得晃眼。

屋堂,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初一学生,今天也和同学老师们一起准备运动会。忙碌到了天色已晚的时候。太阳从教学楼的轮廓边缘沉下去,广播里的试音也终于停了,操场附近的灯光亮了起来。老师在扩音器里宣布准备完毕,大家互相道别,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来晃去,有人在商量着周末要不要一起再去练练接力,有人在抱怨腿酸,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说“我完事了”。屋堂混在这群人流里,和几个顺路的朋友道了别,然后在校门口那棵大槐树下面停下脚步,踮起脚尖往马路对面张望。他看到了爸爸的车。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们一家刚好打算开开心心地去吃蛋糕。

画面切到餐厅里。随着蛋糕盒子被打开,妈妈新叶小心翼翼地把蛋糕托出来,那是一个圆形的奶油蛋糕,表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她把十二根蜡烛一根一根插在蛋糕表面,然后爸爸坚木掏出打火机,依次点亮了每一根蜡烛的烛芯。烛火在桌面上方的空气里轻轻摇曳,十二簇小小的光把三个人的脸都映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

屋堂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他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希望世界上的所有人都能绽放笑容。很幼稚的愿望,他自己也许都隐约知道这一点。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一个人的愿望可能刚好是另一个人的诅咒,想让每一个人都笑出来,这种事情绝无可能做到。这是典型的孩童妄想,就像希望假期永远不会结束一样,美好但脆弱,轻轻一碰就碎了。

可他出生在一个宣称已经根绝了战争、人类与人类之间正在戮力同心的新时代,在这个时代里,这样的愿望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荒谬,似乎只是时间问题,似乎总有一天会实现。更重要的是——也很真挚。没什么特别需要讲的。他就是发自内心地认为应当如此才对,就像他认为太阳应该从东边升起,妈妈做的饭应该很好吃,爸爸应该在周末陪他玩游戏一样。这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相信。

他把十二簇火苗一口气吹灭,坚木靠在椅背上,笑着问他许了什么愿。屋堂睁开眼睛,烛火的残影还在视网膜上闪着几个亮斑,他笑了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而昨天,本应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但又开开心心的家庭聚餐之夜而已。吃完饭,付了钱,打包了没吃完的半块蛋糕,三个人走出餐厅,上了车。屋堂的嘴里还残留着奶油那股甜丝丝的余味,胃里暖暖的,眼皮有一点沉,但还没到想睡的程度。他想,回家之后大概还能再看一集动画片再睡觉,今天是自己生日,妈妈应该会通融一下。

可是偏偏昨夜是一个没有月光、也没有星辰的灰暗夜晚。车窗外的天空黑得像一块被浸湿的厚绒布,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平时那个位置应该有月亮的地方现在只有一片沉沉的、没有深浅的暗色。街灯的光晕在这种黑暗里显得格外孤独,每一盏都是一个漂浮在墨汁里的微弱气泡,彼此之间隔得太远,连不成片。

“亲爱的,是这条路吗?我怎么感觉一直在兜圈子?”新叶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上传来。她攥着安全带的肩带部分,眉头皱了起来。

坚木的手在方向盘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低头看了一眼导航仪的屏幕。“没错啊,这条路我们走过不止一次,而且刚才导航也一切正常,怎么现在突然没信号了。”他的手指在导航仪的屏幕上敲了敲,那层玻璃面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而屏幕上显示信号强度的那个小图标早就变成了灰色,旁边跳动着三个字:无信号。

屋堂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坐在后排,脑袋靠着车窗玻璃,透过玻璃上自己呼出的那层薄雾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行道树。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爸爸有些笨拙——肯定是哪条路拐错了嘛,绕来绕去的,有什么好紧张的。十二岁的屋堂这样想着,只想着赶紧回家去看动画片。

可是,车窗外的世界似乎彻底变了样。

路灯还在亮着,但亮得很勉强,灯柱里的灯泡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发出那层昏黄的、颤巍巍的光,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格外浓重。道路两旁所有的商店要么大门紧闭,要么里面一片漆黑,玻璃橱窗后面什么都看不真切。

路面上没有别的车,没有别的行人,甚至没有一只猫蹲在路边,连垃圾桶旁边都没有被风吹动的塑料袋。安静到了极致,只有他们自己这辆车的震颤透过底盘传到座椅上,再传到三个人的身体里。

“肯定是爸爸搞错了路吧,我们不如掉头折返?”屋堂在后座探了探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属于孩子的、没有被真正吓到的轻松语气。他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奇怪,但也仅此而已。

“嗯,也好,总之不能在这里乱窜了。”坚木应了一声,车速放得更慢了,他左右张望着想找个能掉头的地方。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路边一根倾斜的路标杆上。“哦?这里有一个路标,上边写的是……这写的是什么东西啊?”

路标杆上的指示牌歪向一边,漆面斑驳,锈迹从边缘向内侵蚀了一大片。上面本来应该写着地名或者方向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些扭曲的涂鸦,一些用喷漆罐喷上去的图案,颜色是暗红色的,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像干涸血液一般的、陈旧的色调。

那涂鸦画的是一只犬科动物,或者说,是在用简笔画的方式试图画出某种犬科动物的形态。四条腿,一条尾巴,尖耳朵,还有一张向前伸出的吻部。它弓着背、张着四肢、把嘴张到了最大,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几颗用白色喷漆点出来的牙齿,正在发出一声无声的、被钉死在铁皮里的嚎叫。张牙舞爪的狼,用在这里形容它真是再准确不过。

而它的眼睛,是用两个更加暗红色的、几乎是凝固了的深红色油漆小点来表示的。那两个小点被喷在头部的高处,不偏不倚地对着车头的方向,像是在看他们。

一个死物上被画上去的一对眼睛,在看着他们,隔着昏黄路灯下薄薄的那层空气,隔着挡风玻璃,直直地看过来。

若是在平时走在放学的路上,某个墙角上被人喷了这么个东西,屋堂大概会和同学们停下来看两眼,然后笑着说小学生都比这画得好。

确实,那狼的比例不对,腿长短不一,尾巴的角度也有些生硬,放在幼儿园里也只能说水平堪忧。

可是此时此刻,在这条空无一车、所有商店都漆黑一片的死寂道路上,在这个没有月光也没有星辰的灰暗夜晚里,这个歪斜路牌上涂鸦一样的血色狼头足以让坐在车里的三个人心里同时泛起一阵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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