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屋堂回到家中不过是上午而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阳逃跑了,光线逐渐暗淡,楼下传来大人们下班回家事的交谈声,以及比屋堂更年轻的孩子们肆意玩耍打闹的声音。
今天是周六。
曾经今天是不用上学,而可以在家里放松休息的日子。
曾经今天是可以跟朋友们打游戏,自己独占沙发和电视,在家中等着父母回家的日子。
曾经……
再也不是了。
·
在令人绝望的沉默之后,社君率先开口了。
“嘛,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
她站了起来,黄昏的日光打在她的短发上,那些金色的丝线在夕阳中仿佛被点燃了一样,每一根都闪着耀眼的光。
·
“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要跟着我,我去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明白了吗?”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所认为本应如此的事实,另一个她所了解到的宇宙真理。
“诶……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或者如果你不想的话……”
她压低身体,几乎要用自己的鼻子碰到屋堂的。
“我也可以现在就继续做一遍昨天晚上的事情,然后再一次吃了你……所以,自己选吧?”
这个怪物的话语不容置疑。
尤其是看见她舔着嘴唇时的表情,那双金色的漩涡里,此刻又浮现出了昨天晚上的那种光芒,那种贪婪的、疯狂的、让人从心底感到战栗的光芒。
·
【两性具有】。
这个听起来像是某种医学术语的模糊词语,对于屋堂来说,是真真切切撕裂了他的身体和灵魂的一种恐怖。
屋堂依然瘫坐在地上,试图理解对方的话语。
但那是一个12岁的孩子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理所当然的,他哭了,他放声尖叫。
所有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压抑着的感情,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
看着眼前这个涕泗横流的小鬼,那个金色的恶魔眉头一皱。
这个人类小鬼太让她不耐烦了,不过是让他跟着自己而已,有什么好哭的?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厌恶,她下意识的想要掐住他的脖子给他点教训。
比如……拆掉他的一条胳膊之类的,应该就足够让他闭嘴了吧?
只是,就在她的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
那股感觉再次浮现了出来。
那股【死亡】的感觉。
·
“咳啊!啊!咳,哈,哈……”
仅仅是一瞬间的感觉,就足以让这个怪物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她脚步踉跄,身体摇晃,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
昨夜的那只红狼,她那崩碎大地的利爪,那烧毁铁石的火焰也做不到这一点。
但是现在,仅仅是因为她的一个念头,就招来了那恐怖的感觉!
·
屋堂看着这怪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难受。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怎么了,而是为什么。
在那纷繁复杂的思绪中,一条不可思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简直疯了的,一条关于【可能的】真相的丝线,被整理了出来。
“难道说……”
·
在一阵恍惚中,他的目光移到了客厅的柜子上,在那里放着一把小小的裁纸刀,刀身很短,刀刃也钝,只是刚好配得上它的本职工作。
但仅仅是看到了这把裁纸刀,那一刻,微小的勇气就从心底涌出了。
少年拼劲全身的力气,趁着那怪物还在喘气,抓起了那把裁纸刀。
他要干什么?
·
少年握着刀的手颤抖不已。
喘着粗气,脸上还挂着眼泪和鼻涕的小孩子,手里拿着一把恐怕连杀鸡都费力的小裁纸刀……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笑。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呵,呵呵……怎么了,小鬼?想靠那种东西反抗吗?”
尽管还在拼命喘息,但是面前的怪物已经开始嘲弄少年了。
那种玩具,肯定连她的一根头发都砍不掉。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出乎怪物的意料。
甚至出乎少年本人的意料。
他调转刀头,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开始缓缓往回拉动刀柄,刀头也随之靠近。
然后,锋利的钢刃刺破了他的皮肤。
尽管不深,但是从那伤口中,鲜红的液体依旧缓慢的流了出来。
少年在这个关头拼尽全力,咬紧牙关,所能做到的事情,居然就是拿刀扎自己一下?
可是,伴随着这一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那种感觉再一次冲击了怪物。
那种【死亡】开始抚摸自己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抱着脑袋,倒在了地上。
“你这混蛋……你干了什么!”怪物的口中不停的咒骂,但是她的身体却站不起来。
“我要杀了你,把你撕成两半,把你的头骨连带着脊椎扯出来,还有这周围所有的人类,一个不剩!”
不过这强烈的杀意,换来的是更加强烈的死亡之感。
比昨天晚上强烈十倍百倍。
·
在这时,屋堂把刀拿开了,只不过依然紧紧的抓在手里。
“哈,哈,哈……”
胸口的伤,以及高度紧张的精神,让他也不可避免的开始喘气。
尽管他也完全搞不清楚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尽管他只是一个12岁的小鬼,
但是此刻,在和那个怪物的对峙中,他占尽了优势。
如此的荒谬可笑。
如此的不可理喻。
如此的……
真实不虚。
·
“你杀不了我……”
屋堂开始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你杀不了我,仅仅是动这个念头,就会让你痛苦万分……”
屋堂,这个脆弱万分的小孩子,此刻对着这个能毁天灭地的怪物,步步紧逼。
情势反转。
·
“该死……该死……该死!”
社君依然被那种感觉压倒在地,但是嘴里的咒骂没有停下。
看起来确实如此了,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她无法对这个小孩子下手。
就算想要对抗那股感觉,也只是一遍又一遍的撞上无形之墙后再被重新拍回来而已,那个正在和她作对的【什么】,远远比她要强大的多。
·
“无所谓……”
于是,她想要逃跑。
倒在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恶魔调转方向,对准了屋堂家里的大门,想要逃离这里。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大概对于【恶魔】来说,这条法则也不会改变吧。
·
“吃不了你,我就把这周围所有的人类全都杀了,一个不剩——先狠狠的侵犯他们,无论男女老少,然后把他们的身体一点点扯碎……这样也不错……”
趴在地上的怪物,诉说着可怕的想法。
屋堂知道,她说的绝不是恐吓虚张声势,而是她接下来一定要去做的事情。
无数人会死去,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在过着每一天平凡的日子时,永远失去下一个瞬间到来的机会。
就像他的爸爸妈妈一样。
就像他一样。
·
刚才从他心底浮现出的火苗,此刻开始猛烈燃烧。
“给我住手!”
少年咆哮了出来,对着那个恐怖的怪物大声喊着。
“如果你敢离开这个屋子一步,我立刻就刺穿自己的心脏!”
从社君来到这间屋子之后,屋堂第一次说出了一句完整连贯的话。
·
听到这句话的社君,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比骇人的鬼故事一样,停止了爬行,扭过头去看着屋堂。
那双金色的漩涡不再妖异的流转,在这一瞬间完全静止了,其中充满了更甚于自己无法伤害他的这一事实的震惊。
仿佛相比捆在自己脖子上这神秘的生死链接,屋堂的这句话才更是某种绝无可能出现的天方夜谭。
窗外,太阳完全下山了,黑夜降临。
·
如果屋堂仅仅是刺破表皮就能让社君生不如死。
那么如果他真的死了会怎么样?
她也会死吗?还是说这个链接会直接解除?
不知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恶魔和她眼前的孩子同样的无知。
·
“哈,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像你这样的小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
社君此时的声音如同断气一样呕哑嘲哳,完全听不出最开始的那种清脆感。
一个十二岁的人类孩子,一个刚才还在崩溃大哭,连站都站不稳,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小鬼……他能做出什么?他能坚持什么?他有什么资格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会做到的……我……我……我!一定会做到的!”
屋堂再一次把刀尖插入胸膛,将旧伤撕的更开更大,赤色温热的鲜血这一次开始迅速流出,再不和刚才一样只是缓慢滴落。
·
伴随着这一举动,死亡的感觉又一次压在了社君的身上。
“咳啊!你这……你这家伙……”
社君停止了爬行,转过了身,只是一直盯着屋堂看。
很好,暂时停止了这只怪物。
可是,之后呢?
之后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一直盯着对方吗?
如果自己稍微放松了会怎么样,她会继续伤害别人吗?
吃掉别人的父母,孩子,朋友——
·
“你……不……社君!”
猛然,屋堂大喊着面前怪物的名字。
“什——”
社君恐怕也不可能想得到,面前这个刚才还害怕到浑身发抖的小鬼,不过片刻之后就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从现在开始,你如果胆敢伤害别人,再去吃人的话,我会毫不犹豫的刺穿自己的心脏,就像我现在做的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在颤抖,插进皮肤里的刀尖的也在颤抖。
看着眼前这个胸口不停流出血液的小鬼,社君有了一种感觉。
眼前的这个小鬼,绝对是疯了。
这个叫做屋堂的小鬼,绝对是因为父母被吃掉而导致的精神失常。
不然,怎么解释他这种行为?
·
社君这样想着,她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
但是她不能,不仅不能,甚至还要受制于他。
要杀了他试试运气吗?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够直接摆脱这种窘境。
可如果真的有什么形而上的,铆钉生死的链接存在呢?
他死了就死了,无人在意,但是自己就这么跟这个无人在意的小鬼陪葬吗?
不值得。
·
想到这里,社君只能咬紧牙关。
“……我明白了,我不会吃你了,也不会去伤害其他人类了!”
尽管伤口本身并不严重,但是持续失血却是致命的,如果放任这个小鬼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两个就要一起归于虚无了。
于是,这个几小时前还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恶魔,此刻成了求饶的一方。
那双金色的漩涡里,此刻只剩下了一张名为明哲保身的投降书。
“所以拜托你,快停下来!”
那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向人求饶的感觉。
·
“……绝对……不要食言……”
屋堂也快撑不住了,看到社君的退让,他终于拔出了刀刃。
铛。
刀刃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在金属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又一次瘫倒在地,这不过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似乎是昏了过去。
·
社君也心有余悸的坐在了地上。
尽管还在大口喘气,但是那股死亡的重压,那种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蜷缩在地上颤抖的感觉,此刻随着那把刀的掉落以及那个孩子的昏迷,终于消失了。
看起来果然如此,只要自己不想着伤害这个小鬼,那种诡异可怕的感觉就不会出现。
·
可是,社君突然想到,人类的身躯可承受不住如此大量的出血,真的是麻烦,难道还需要她带他去医院吗?
“该死的!”
但是没办法,社君站了起来,看向屋堂的伤口。
“……哈?”
·
被尖刀切开两次的大破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尽管没有自己和那只红狼那么夸张,还能看见那道红色的痕迹,但那速度,已经远远超越了任何人类应该有的恢复能力。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让她这个无法被理解的怪物都觉得不可理解。
·
“……该死的……不过既然这个小鬼没事……就先不要管他了……”
社君又一次瘫坐在了墙角,她甚至已经不想多走几步坐到沙发上了。
话说回来,她自己又如何呢?
“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昨晚,自己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战斗,然后——
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开始朝着地表向上突进了,将大地撕裂,撞到了那只红色的野狗,把这个小鬼当成泄欲的玩具,之后吃掉又吐出了这个小鬼。
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战斗?
为了什么而战斗?
战斗的结果如何?
不知道,但最后的结果是她神志不清的被打上了地面。
照这样看,应该是她输了吧。
不过更重要的是——
·
“我是谁?”
【社君】这个名字,只不过是她在听到屋堂的名字之后,信口胡邹的。
“我的过去如何?”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的经历,那些记忆,如同她清除掉了屋堂的那噩梦般的几个小时的记忆一样,似乎也消失掉了。
“我要去做什么?”
完全没有头绪,她只知道自己可以侵犯然后吃掉人类,这样做会让她非常舒服,就像人类的婴儿知道饿了要哭喊,母亲就会来哺乳一样自然而然。
·
可是,在那之后呢?
“啊,真的是……令人讨厌的感觉……”
这种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的过去如何,以及自己要做什么的焦躁感紧紧的缠绕着她,更甚于目前连接着她和这个人类小鬼的谜团。
“算了……今天就先这样吧……先把这个小鬼看好了再说……”
她把目光放到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孩子身上。
既然一切都是未知数,那么也就完全无计可施。
就这样,她盯着少年昏迷的脸看了整整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