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现在就别管了,我们赶紧走吧。”新叶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上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把不安压下去之后强行调出来的镇定。她侧过脸看了丈夫一眼,又回头望了望后座的屋堂,补充道,“如果再晚点,对孩子的睡眠可不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窗外那个画着狼头的路牌,而是把它排除在视野之外,仿佛不看它,它就不存在似的。
坚木没有再说什么,车头调转了一百八十度,重新对向了来时的方向。车灯扫过一排紧闭的商店卷帘门,那些金属门面上反射回来的光是冷的、死的,不带任何温度。他踩下油门,发动机的转速提上来,发出沉闷的、持续的低吼,车速开始攀升。
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字在跳。坚木盯着正前方,双手把方向盘握得比平时紧,指节微微泛白。车子一直向前开,没有拐弯,没有分岔,道路笔直地伸向前方,两边黑暗中的景物在车窗外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没有细节的暗色,偶尔闪过一盏昏暗的路灯,那团橘黄色的光晕飞快地靠近,又飞快地被抛在后面。
新叶没有再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的凉意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后座的屋堂把脸贴在侧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伸出手指,在雾气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笑脸,又用掌心把它抹掉了。
但是走了很久之后,依然不见任何文明的灯火。
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在小学课本里、在电视公益广告里反复出现的那个词汇,用来形容从高处俯瞰城市夜景时那些密如蛛网、连成一片的暖光。可现在他们什么也看不到。窗外只有黑暗,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连一点残余都不肯吐出来。
“怎么回事,这已经二十公里了!”坚木的声音忽然拔高,打破了车内沉闷的静默。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猛地拍了一下,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在那片死寂中格外刺耳,又格外孤独。“从那家店到咱们家只需要不到两公里而已啊?我们跑了二十公里,怎么会连个亮光都看不到?”
然后他瞥了一眼窗外。那一瞥是无意识的,只是在说话的时候本能地把视线往侧面扫了一下,像是想从外部世界中找到一个能佐证自己焦躁的东西。可是当他看到窗外的时候,那焦躁却在一瞬间凝固、碎裂了——
“喂,孩子妈妈,你看,那个路标……”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新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昏黄的路灯下,那根歪斜的路标杆依旧矗立在原地,杆身上漆皮剥落的地方依旧是那几块锈迹,路标杆的指示牌上,那头用血红色喷漆画出来的狼依旧张牙舞爪地弓着背,它那两只用暗红色油漆小点表示的眼睛依旧对着他们的方向,隔着车窗,隔着路灯下那层薄薄的、颤巍巍的光,直直地看过来。
刚才那个画着混乱涂鸦的路标,又一次出现在了一家三口的面前。
“这,这怎么回事?我明明一直在直行啊?”
坚木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可那声音已经不再是焦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眼角的肌肉绷得很紧,鼻翼微微张翕。恐惧,真正的、不带引号的恐惧,正从他的瞳孔里往外渗。他猛地握紧方向盘,然后做了一件在理智状态下他绝对不会做的事:他记住了栏杆周围的景象。那根歪斜的路标杆,对面那家挂着褪色遮阳棚的店铺——他把这一切拍照一样刻在脑子里,然后他一脚油门踩到底。
发动机轰鸣起来,转速表的指针跳上去,车速猛地提升,推背感让屋堂的后脑勺贴在了座椅头枕上。车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向后退去,昏暗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变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橘黄色的虚线。坚木盯着前方,油门没有松,他在用速度对抗恐惧。
可是,过去了一会,仪表盘上的时钟似乎也停在了某个数字上,不再跳动。唯一在动的是油表。油表的指针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左偏移,从满格退到四分之三,又从四分之三退到一半偏下。燃油被燃烧,被消耗,被转化成推着这辆车向前的动能,可那些动能被扔进了无底洞,连个回音都没有。
然后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那个画着血红之狼的栏杆,依旧矗立在那里。连同周围完全一模一样的景色一起。
坚木松开了油门。车速缓缓降下来,发动机的轰鸣低了下去,重新变成那个低沉的、沉闷的怠速声。他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但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了,弯不下去了。
“亲爱的,这到底是?”新叶的声音终于碎了。刚才她一直在撑着,在孩子面前撑出一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可现在她的声音当中,恐惧正蔓延开来。她转过身,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屋堂的手。
“别怕,妈妈。”屋堂抬起头,看着新叶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了翘,虽然那个弧度很勉强,虽然他的嘴唇也在轻轻地发抖,但他还是笑了出来。“说不定只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环形路段。”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妈妈的手背上,盖在妈妈冰凉的手指上,像是盖了一小片温热的叶子。“说不定这条路就是修成了一个圈,我们只是绕来绕去而已,对吧爸爸?”
但是说实话,他的心里也充满了不解和恐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拼命地撞着笼子的栏杆。他也能感觉到妈妈的手有多凉,爸爸的呼吸有多重,车窗外那片死寂有多厚。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恐惧变成这个夜晚里第四个让人害怕的东西。
“你们俩别动,我下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商家!”
坚木忍无可忍。他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踏出去,踩在地面上。外面的空气涌进车里,带着一股陈腐的、冷冰冰的气味——不是雨后泥土的清新,不是冬天冷空气的凛冽,而是一种像地下室走廊一样的、不流通的、陈旧的气息。他站起来,关上车门,那声闷响把新叶和屋堂锁在了车里。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束冷白色的光柱在那片昏黄的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切开了一道刺目的、摇晃的白色口子。他举着手机,走向路边那一排商店。他的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孤独的、啪嗒啪嗒的声音,那些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传不远,被周围的黑暗立刻吞掉了。
“有人吗,这里有谁在吗?”
他的手电光扫过第一家商店的玻璃橱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光透过去之后变得模糊而发散,勉强能看到里面陈列着一些货架,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包装盒,包装盒上的字已经褪色到无法辨认。
他把脸凑近玻璃,用手笼在眼睛两侧挡住反光,往里张望——没有人。没有收银员,没有顾客,没有哪怕一只趴在柜台上打盹的猫。收银台后面的椅子是空的,椅背上搭着一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外套,袖管垂下来,空荡荡的。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他一家一家地走过去,手电筒的光在一片又一片玻璃橱窗上扫过,每一片玻璃都忠实地反射回来同样冷白色的光,也忠实地展示着内部同样的景象。货架在,商品在,椅子在,柜台在,一切“物”都在,唯独没有人。无论哪家商店,都完全没有生命的迹象。
“该死的!”坚木停下脚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汗。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赶忙拨打紧急求救号码,可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
什么都没有,一片绝对的、彻底的沉默,屏幕上信号强度的图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系统里抹去了一样。
他快步走回车子旁边,弯腰把脸凑近副驾驶的车窗。“孩子妈,你能打通吗?”
她摇了摇头。“不行,完全没信号。”她的声音干干的,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别怕,妈妈。”屋堂的声音又一次从后座传出来。他握住母亲的手的力道更重了几分,可他毕竟只有十二岁,他的手还太小,只能握住妈妈的手指和半个手掌。“我们肯定就只是走到了一条偏门的废弃街道而已。爸爸,先回来吧!大不了我们在车里睡一天,明天白天再说!”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努力让尾音往上扬,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用一种刻意的肯定语气去掩饰声音深处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尽管他也害怕,但他此时依然想着的是安慰家人。
坚木站在车外,听到儿子的话,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唉,真是我的问题。”他低声说,声音在车外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色的呵气,旋即被风吹散。“如果早知道会遇见这种事……”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有苦说不出。他深吸口气,刚想迈步走回车里时,却突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车顶,投向前方黑暗中的某一个点,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啊,原来是终于有人来了。坚木看清了那个方向。在街道的另一头,在那排路灯昏黄光晕所能触及的最边缘处,一个身影正沿着路边走过来。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
随着那个身影逐渐走进路灯光晕的范围,它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年轻女性,一头长及腰际的鲜红色长发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灼目,像是黑暗里燃起的一簇不会熄灭的火焰。
她的长发随着走路时身体的起伏而轻轻摆动,每一缕发丝都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如同熔融铜液一般的光泽。她的面部轮廓在光影交错中逐渐显现——无比精致。那张脸上的每一处线条都像是被什么人用极细的笔勾勒过一遍再填上了颜色,眉弓的弧度、鼻梁的走向、下颌的线条,精致到让人想起妈妈在肥皂剧里看到的那些女演员们,而她的面孔甚至比那些女演员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以及那对红宝石一样,镶嵌在面部的红色瞳孔。
那些肥皂剧里的女主角有专业的化妆师,有棚里精密的灯光,有后期一帧一帧的修图,可眼前这个正在昏黄路灯下走夜路的女性,她的脸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粗糙的光线和冷空气里,却依然好看到让人短暂地忘记了呼吸。
她似乎也注意到了停在路中间的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朝车子的方向挥了挥。然后她小跑了过来。
她跑起来的姿势轻盈而流畅,红色的长发在身后扬起,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匹红绸。可她跑动的速度却快得惊人,坚木看着她从街角那个位置跑过来,不到几秒就跑完了至少五百米的距离,那双修长的腿在交替之间几乎变成了虚影。然后在车头前方大约三四步的地方,她停了下来。停得干脆利落,她的胸口没有起伏,肩膀没有耸动,呼吸的节奏平静得像是刚才那几百米的奔跑从未发生过,没有一丁点加速的迹象,连一次深呼吸都没有,连一口气都不喘。
她微微弯下腰,让视线和车窗平齐,嘴角浮起一丝礼貌的弧度,抬起一只手,五指并拢,指尖朝上,轻轻晃了晃。
“晚上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地传进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