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眼前是那张美丽到超乎常理的面孔,和那双要把世间万物都吞入其中的金色眼睛,那对金毛鼠耳在视线上方愉悦地微微转动,那条光秃秃的骨刺尾巴在他脚边缓缓拖过地面。
少女的嘴唇一直挂着一个要把每一丝滋味都拆开来感受的悠然笑意,她并不着急,甜点本来就应该慢慢吃。
毫无疑问,屋堂遭到了非人的残忍对待——正如她所宣告的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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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金发鼠娘尽兴之后,她张开了嘴巴,随即,屋堂的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一片有着温度和挤压感的黑暗。
“这就是……结束了吗?”
身处这黑暗之中,仿佛一切都停止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回归了虚无……
“爸爸……妈妈……我……”
少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了身体,就好像回到了还在母亲体内的时候……
“有些……困了……”
看起来,这就是最后的结果了,一家人默默奇妙地进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空间,然后又默默奇妙地失去了生命,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似乎和他们再无关联。
只是,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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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发鼠娘享受她的餐后甜点之时——
“……没有意义……”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什么】,经过了她的旁边。
“……没有意义……”
那只能说,是一种感觉,一种仿佛可以用【黑白灰】来形容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就这么经过了金发鼠娘的身旁。
“……没有意义……”
而金发鼠娘看不到它,听不到它,感觉不到它,依然在回味刚才吃下去的甜点的味道。
“……没有意义……”
这个【什么】,一直在发出某种如同哀叹的【声音】。
那并非真正的声音,只是一种无比形而上学的存在,在经过人类所能竭尽全力的抽象之后,所勉强能找到的对应词。
【没有意义】,是在说什么?是今晚这场反复上演的连环捕食秀?是被吃掉的人类,被吃掉的怪物,以及吃掉他们的怪物?还是……
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伴随着这句【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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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呕!这,这是什么——呕!”
瞬间,刚才还满脸惬意的金发鼠娘,瞬间脸色大变。
一种感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死亡的感觉。
虚无的感觉。
……此刻在她的腹中的,屋堂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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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这感觉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眩晕,恶心,以及其他一切可以用【自己将要消失了】来概括的感官触动。
其中,最为强烈的,乃是【想要呕吐】的感觉。
“该死!该——呕!”
尽管金发鼠娘拼命的想要堵住自己的嘴巴,可是在那无法抗拒的【死亡感觉】之下,这是徒劳的。
“呕啊!咳,咳咳咳!”
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屋堂,被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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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倒在地上,身体蜷缩着,膝盖贴着胸口,手臂交叉在胸前,头埋在臂弯之间。那是婴儿蜷缩在母亲肚子里的姿势,是人类在一切堡垒和房屋被发明之前最原初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姿态。
他浑身的衣物都被消化殆尽,皮肤赤裸地暴露在冷空气和跳动的火光中,上面蒙着一层正在迅速蒸发的半透明液体。
更加可以说奇迹一般的是,他的身体竟然没有任何伤口,没有被胃酸灼烧的痕迹,也没有刚才被施暴时留下的伤口,皮肤光洁而完整,在火光中泛着属于活人的底色,胸口正在稳定而有力的上下起伏,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至少看起来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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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鼠娘满脸难以置信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屋堂。
“你这家伙,你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色的瞳孔中,浮现出的先是震惊,随后是愤怒。
在这种感觉出现的下一个刹那,她伸出了手,想要撕开这微不足道的灰尘,把他从里到外扯成碎片,要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要把刚才那次屈辱的呕吐从他身上千百倍地讨回来。
然后,那股死亡的威胁也在下一个刹那出现 再一次笼罩于她的心脏之上。
如果她真的有那种人类器官的话。
“咳啊……咳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发鼠娘立刻跳开,满脸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如同婴儿般蜷缩着,昏迷了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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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少年本人的回忆在他看到一片黑暗之后就结束了,之后他被吐出来,以及其他事情,他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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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让我们把时间的发条再一次调整,终于回到了【此时此刻】。
此时此刻,他还在客厅里。
时间,自从他看到客厅里的金色身影之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然后,少年那因为极度冲击而失去的行动能力终于回来了。
屋堂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想要哭泣,但是眼睛却流不出泪水。
想要尖叫,但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想要逃跑,但是腿脚却迈不出步伐。
少年就这样持续着这无法行动的状态,膝盖还在因为刚才的瘫倒而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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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不用那么害怕。我暂时不会吃你……至少在我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
金色的身影似乎是被少年的窘迫样子笑到了,鼠耳在头顶轻轻抖动,连带身后那条长着白色骨刺的老鼠尾巴也跟着晃了一晃。
之后的事情,却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她漫不经心的站起来,打开冰箱的门,从里边拿出大瓶的牛奶和面包,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百无聊赖的切换着频道。
就仿佛这里是她的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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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屋堂终于,能够颤颤巍巍的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爸……爸爸……妈妈……"
“他们的话,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哦”
金发鼠娘毫不在乎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她的眼睛甚至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少年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木地板才勉强不让自己直接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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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办?
报警?会有人相信自己的遭遇吗?
他刚一想到这两个字,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了拨通电话之后的场景,电话那头的接线员绝对会以为这是一个看了太多漫画的小孩子在恶作剧,语气温和地说报假警是违法的,然后挂断电话。
可是,如果能去警察局的话,至少能够得到保护,这个【女人】肯定不能跟着走吧。
不,这家伙可是如同从漫画和游戏里走出来的怪物。
昨晚她轻描淡写地把那只能撕开汽车的红狼像虫子一样弹飞,毫发无伤的从能够融化钢铁的火焰中走了出来……人类,真的有可能拿她怎么样吗?枪能打穿她的皮肤吗?她会在乎几颗金属弹丸吗?
活着的恐怖。
再现的神话。
把这家伙带到别处,只会害死更多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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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东西?”
又过了许久,屋堂,在经历了巨大的心灵冲击后,又说出了第二句话。
“喂喂,这是我问你的话吧,你竟然反问我吗?”
金发鼠娘转过头,盯着屋堂看了一眼,仅仅是一瞥,屋堂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不过算了,既然你想知道的话,我是……”
金发鼠娘刚想开口,却突然卡住了。
如同缺失了关键齿轮的机械。
如同丢掉了使用手册的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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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她才重新开口。
“……我叫,【社君】。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的话……没错,就跟我昨天说的一摸一样,是【恶魔】。”
这个自称为【社君】的【恶魔】,如此自我介绍到。
“现在,赶紧告诉我吧,小家伙,你又是谁?你真的是人类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社君换了个姿势,趴在了沙发上,用慵懒,但是藏不住好奇的眼神看着屋堂,等待着他的答案。
仿佛一个来串门的邻家姐姐。
仿佛【恶魔】这个听起来就骇人万分,又无比神秘的词语只不过是某种可爱小动物的简称。
仿佛她昨天晚上没有先如同对待一个发泄欲望的玩具一般对待这个十二岁的男孩,之后毫不在意的吃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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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面对此情此景,屋堂也只能缓缓的说出他为数不多所知道的情报——
“……屋堂,我是屋堂。”
“名字什么的怎么都好!赶紧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社君猛地在沙发上坐直了,那根尾巴开始不耐烦的抽打地板。
她是不是变得有些急躁了?
奇怪,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个对她而言除了当做食物之外毫无价值的人类感兴趣?
在绝境之中,有一股生存下去的根源动力,驱动着屋堂用他尚未完全成长的大脑,思考着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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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堂只记得自己被这个恶魔吞了下去。
然后呢?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不可能知道。
屋堂“只能”知道,自己成为了食物。
所以,现在必须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的询问。
“我不是,被你吃了吗?那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简短的问句,可是屋堂却好像花费了几个世纪才说完。
“如,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所能提供的也就只有,我……我的名字了……”
社君似乎对他的反应有所意外,随后又露出了一种令人发毛的微笑。
“哦?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想到套话?你这小鬼,比我预想的更加耐玩嘛。那么,我就告诉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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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社君就把自己昨天晚上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恶心,所以不得不把他吐了出来的事情告诉了他,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描述一道菜不太合胃口,仅此而已。
而那股让她无法动弹分毫的死亡感觉,她更是一个字都没有提,只是将其简化为了【恶心】,一个轻飘飘到毫无分量的词。
昨天晚上那让她狼狈到浑身发抖,跪地呕吐的未知之力,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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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公园上醒过来,还穿着不认识的衣服……”
“啊,因为你如果赤身露体的出现在人类聚集的地方,立刻会引起怀疑吧?我不想节外生枝,于是,随便从那个【商店街】找了点永远不会有人购买的破烂,套到了你的身上。然后想,我对你的记忆稍微做了点【操作】,让你能够回到自己家里,之后,我就能随便审问你了。”
社君随意的回答着,仿佛事不关己。
“此外,我也提前调查了一下你的家里,大致看了一下,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所以我就干脆问问你本人咯?”
那个永远无法脱离的地狱,在她看来不过是一所破败的商店街而已,而操作记忆这种天方夜谭,她说的就像是使用刀叉一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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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操作】?听起来的确不可思议,然而和屋堂昨晚的经历相比,这个词语和它所代表的意义实在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
不过听了她的回答,屋堂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睁大了双眼,又发出了更加紧要的疑问:
“昨天晚上的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似乎是屋堂注意到的这个问题让社君更加无语,她轻叹一声,准备开口:
“那就是,你们人类的内心深处的景象啊。”
不是开玩笑,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那只野狗,也是恶魔,也不过是你们人类的内心深处的那些情感堆积所产生的残渣。没错,那就是【恶魔】的本质。”
然后她不带一丝自豪,也不带一丝自卑的说道:
“当然,我也是,我们这些恶魔,都是从你们人类的意识中产生的。”
对她而言,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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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
屋堂知道这个词,课本上有,课外书上有,电视里的新闻评论员也说过,大概指的是人脑袋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想法,记忆,情感,所有那些在颅骨内部无声运转的、决定了一个人是谁的抽象存在。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知道这个词,却无法把这两个字和昨晚的景象对接起来,那个血红色的涂鸦,那只燃烧着火焰的红狼,那团昨天晚上从地底撞出来,现在又坐在自己面前的金色光芒……这些都是从“意识”中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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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详细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社君又笑了。
仿佛还有以后一样。
仿佛这个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小鬼,和她这个吃掉了他又吐出来的恶魔之间,还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以后】的时间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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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赶紧告诉我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社君又开始了追问。
“我,我是……人类。”
屋堂只好陈述自己的种族。
他也只能说出自己的种族而已。
“啊啊,果然如此吗?我想也是,你这样的小鬼,又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社君的话语中充满了意料之中的无奈。
然后呢,该怎么办呢?
时间又开始凝固了,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清晰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一人一魔,就这样对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