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朝着屋堂伸出了爪子,一点点地、一寸寸地伸向他的脸。而在她那张美丽的面庞上,猩红的眼睛里传来的渴望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那目光爬过屋堂的皮肤,钻进他的领口,缠绕住他那颗还在跳动的、十二岁的心脏。这目光比她的爪子更快,比她的嘴更近,已经先一步把他吞了下去。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马上就会葬身于此。
毫无疑问。
无可辩驳。
不容置疑。
然而——
“……诶?”
光芒,金色的光芒,从大地中破土而出!
就在屋堂和怪物之间的地面,坚硬的柏油路面忽然裂开了无数道细密的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涌出了光,那些光从裂缝里喷薄而出,随后凝结为一道耀眼的光柱,狠狠地撞向了那怪物!像是大地深处藏着一颗被压得太久太久的太阳,终于找到了可以喷发的出口!
冲击炸开的瞬间,所有声音都被抹去了,世界短暂地聋了,就连空气都被挤压成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推过去。屋堂瘦弱的身躯被那堵墙掀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叶子,一片没有任何重量被狂风裹挟的枯叶。
身体在空中翻转,胃里的东西全都浮到了喉咙口。然后他砸向地面,上下牙狠狠地磕在一起,舌头上漫开一股铁锈味。所幸只是摔在路边上,不是砸在燃烧的车架上。
少年呻吟着,视线被金色的光芒占据,将火焰的橙红、黑夜的墨色、车架的银灰全都吞没了。然后,光芒开始消退,当光芒散去,出现在屋堂眼前的是另一位——或者说,另一只——来者。
金色的瞳孔。那对琥珀在光芒散尽后的昏暗里亮着,其中没有疯狂,没有饥渴,只有一种茫然涣散的空白。
金色的短发,短而乱,发梢向四面八方翘着,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自己能发光,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依然泛着淡淡的金色辉晕。
头顶上,在那头金发之间,立着一对圆圆的金毛鼠耳,薄得透光,耳廓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绒毛。那对耳朵和她头部两侧属于人类的耳朵同时存在。两对,四只,并置在同一个头颅上。
她只用米黄色的绷带随意地缠了缠上半身,绷带的缠绕方式毫无章法,松松地绕过肩膀和前胸,在腰侧打了个潦草的结。下半身是同样米黄色的丝绸裤子,布料上流淌着从内部透出来的光晕,像是水晶被抽成了柔软的丝线,其中还夹杂着显眼的金丝。
无鞋无袜的赤裸双足上,指甲盖透着淡粉色的光泽。
身后,一条光秃秃的、没有毛的尾巴摊在地上,尾巴上的白色骨刺从皮肤下凸出来,充满了威慑力和攻击性。
但和那个红发怪物不同的是,她的双手和双足依然和人类别无二致。手指是手指,脚趾是脚趾,没有变粗,没有覆毛,没有长出弯曲的利爪。它们就那样摊开着,精巧万分的掌心和脚底在火光中显得脆弱而安静。
此时,她摆着一个大字型,躺倒在地上。浑身上下,血流如注。
血从她额头的发际线里渗出来,金色的短发被血黏在了额角,几缕发丝贴着头皮,血液沿着发丝的走向蔓延,在耳廓边缘汇成一滴,又滴落在地上。那血液的颜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看起来是深红色的,可它滴落在地上的时候,似乎泛着一丝暗金色的光泽,随即被柏油路面上的灰尘吸干。
而她的不远处,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赫然出现。那洞口就开在柏油路面的正中间,边缘光滑,没有裂纹,没有碎块,像是被什么极其炽热的东西在一瞬间烧穿了、熔化了、汽化了。洞口的直径至少也有八米,往下看去只有一片彻底不透光的黑暗,连旁边汽车残骸上跳动的火光都无法照进洞里哪怕一寸。
“呃……呃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躺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声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对金色鼠耳在头顶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接收什么信号,又像是在驱赶什么干扰。
“我在哪?刚才……头,好疼,想不起来……”
有什么问题,似乎是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浑身是血的问题,正试图从她茫然的脑海里浮出来,但那问题还没成形就被别的东西打断了。
“不过……”她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那对黄金的瞳孔忽然微微收缩了一点,像是锁定了什么。
“……稍微有点……饿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以一种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的姿态从地上立了起来,腰背挺直,膝盖不颤,脚底稳稳地踩在铺满碎石子和玻璃渣的路面上。然后,她看向了面前的火焰。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火苗在她的虹膜深处扭动着,像是在她眼底也点燃了一小簇火。
“呵……这倒是有个火力十足的家伙。总而言之,就从你开始吧。”
随后,她身上的伤口,开始飞速愈合。
额头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边缘的皮肤活了过来,从两边向中间靠拢,贴合,融合,抹平。肩膀绷带下面那些看不见的擦伤和撕裂,在绷带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正在恢复完整的颜色。手臂上一道正在淌血的深痕,血液先是一滴一滴地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了,那道口子自己闭上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里面拉上了拉链。她头顶那对金毛鼠耳上的小裂口也消失了,绒毛重新变得蓬松而完整。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完好如初。绷带还是那些绷带,裤子上的裂口还是那些裂口,可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完全变了,那是一种静默的、凝而不发的充盈感。
另一边,刚才的冲击直接命中了那只红狼怪物。她整个人被那股金色的光柱从正面撞上,重重地砸向道路一侧的房屋,撞穿了商店的卷帘门,撞碎了玻璃橱窗,撞塌了里面的货架和隔墙,然后整个人埋进了建筑物的深处。紧接着,那栋本来就空无一人的二层小楼发出了几声连续低沉的轰鸣,楼板塌了,承重墙倒了,屋顶的预制板整片整片地砸下来,水泥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堆成了一座两人多高的废墟。
然后,从废墟中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直直地撞进耳膜深处。随着那声咆哮,废墟开始震动,那些需要用重型机械一点点清理的巨大水泥块,那些需要切割机才能分离的扭曲钢筋,此刻如同羽毛一样被从废墟内部抛入空中,又重重砸在路面上,碎屑四溅。一根弯曲的钢梁带着呼啸的风声飞出去,插进了对面商店的橱窗里,玻璃碎裂的声音在一秒后才追上来。
那怪物从废墟中站了起来。她站在瓦砾堆的顶端,身上的火焰还在燃烧。可是即便经历了刚才那种能把一栋楼撞塌的毁灭性冲击,她居然近乎毫发无伤。浅褐色的OL套装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粉尘,头发里嵌着细碎的水泥颗粒,一条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她的皮肤上没有伤口,她的动作没有迟缓,她的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愤怒正在像野火一样蔓延。
然后,她愤怒地看着光芒中的来者。
那个金发金瞳的鼠耳少女站在火焰的另一侧,歪了歪头,那对圆圆的金毛鼠耳往旁边转了半圈,像是在打量,像是在评估。
那红狼,那刚才把两个成年人生吞下去的捕食者,那站在食物链更上层的、散发着让人类的生物本能尖叫的恐怖气息的存在,仅仅是和少女对视了一瞬间——
那对竖在头顶的鲜红色狼耳猛地向后贴紧,身后那条蓬松的红色狼尾在同一瞬间绷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原本饱满蓬松的毛发全部竖立起来,那张精致的人类面孔在一瞬间扭曲,而她的眼睛,那双刚才还燃烧着疯狂与饥渴的猩红色眼睛,此刻爆发出的恐惧,远远超过了此刻屋堂所能感受到的!
那已经不再是捕食者的姿态,那是兔子被老鹰盯上时的僵直,是老鼠在草丛中听到了鳞片摩擦地面声音的绝境。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下去,利爪从指尖弹出来,在瓦砾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白痕,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沉而颤抖的呜咽。
屋堂躺在地上,侧着脸,用他最后一点能动的力气,看着这一切。他的大脑已经彻底超载了,恐惧、疼痛、困惑、悲伤,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榨干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壳。他看着那个金发金瞳的少女,看着她身上的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消散,看着她站在那里面对那个把自己父母吞下去的怪物,看着她歪着头,耳朵轻轻转动,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那个笑容,是一种终于找到了可以消磨一下时间的、饶有兴致的、缓慢而又愉快的笑容。
然后,二者对峙了一会。
是几秒钟吗?还是几分钟?亦或是几小时?不知道。
屋堂此刻已经完全丧失了对于时间的感觉,他只能躺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侧着脸,睁着眼,看着那两团光,一团是燃烧在汽车残骸上的、翻涌的橙红,一团是悬浮在鼠耳少女周身、从每一根发丝和每一道绷带缝隙里透出来的金黄。
在那个瞬间,红色的火焰率先行动了。
没有咆哮,没有低吼,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前兆的东西。那双猩红色的瞳孔只是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她的后腿在瓦砾堆上猛地一蹬,那一蹬的力量把脚下的混凝土板踩出了放射状的裂纹,碎石子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她的身体化成了一道红色的影子,掠过燃烧的汽车,掠过满地的碎玻璃,掠过屋堂头顶上方的空气,带起一阵刮过皮肤生疼的疾风。
她举起狼爪,火光在爪尖上跳动,勾勒出每一根爪子的弧度,那是能轻易折断钢板的弧度,是把一辆汽车像纸盒一样劈成两半的弧度,是徒手扔飞钢筋混凝土的弧度。
然后那一爪落了下,打在了鼠耳少女的肩膀上,结结实实的击中!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没有光芒组成的屏障,那只狼爪的肉垫直接压上了米黄色绷带覆盖的肩头,利爪凿进了绷带的纤维里,凿进了绷带下面的皮肤里——
本该是这样的。
可事实上,鼠耳少女纹丝未动。她的肩膀没有塌,她的身体没有晃,她的膝盖甚至没有弯一下。
但是,她脚下的沥青马路,瞬间凹陷下去,以她的双脚为圆心,一个巨大的圆形凹陷在路面上出现,柏油层像是一张被按住的纸,轰地沉了下去!
那凹陷一直沉到她的腰间——她整个人被埋进了路面的坑洞里,只露出上半身和那颗依然歪着的头,那对圆圆的金毛鼠耳依然立在头顶,连绒毛都没有乱。
“就这点本事吗?”
她的声音清脆,明亮,带着一丝慵懒的尾音,像是在评价一道火候不够的菜。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转动了一下,斜向自己肩膀上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狼爪,目光里只有一种失望。
“真是有够无聊的……就算吃了恐怕也没法填饱肚子。”
她顿了顿,然后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红狼却立刻抽回了爪子,整条手臂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开,肩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身体在抽回手臂的反作用力下向后仰去,狼足在地面上连退了不知道多少步,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她瞬间后退了百米以上,一直退到那栋坍塌了一半的建筑物前才勉强稳住身形。
然后,她张开了大嘴。
那张嘴,那张刚才还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的嘴,从那张嘴深处,从喉咙的最底部,涌上来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了空气的热浪。空气中的温度,以她的嘴巴为原点骤然升高!
屋堂感觉到了,他那贴在路面上的脸颊忽然被一阵滚烫的风拂过,皮肤上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卷曲。空气开始震颤,开始扭曲,开始发出一种低沉的共鸣声,仿佛整条街道都在她的喉管深处被加热到了沸点。
随即,吞没一切的火焰从那张嘴中喷射而出!
那火焰交织着赤与白,还带着一点偏蓝的芯,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限的阳光被从一个小孔里释放出来。火柱的直径比她的身体还宽,它以排山倒海的势头向前推进,吞噬了空气,吞噬了路面,吞噬了沿途的一切。
柏油路面在火焰经过后融化成了发亮的黑色液体,一旁地汽车残骸的铁皮即便没有被直接命中,却也像受热过后冰淇淋一样开始塌陷……
火焰淹没了少女所在的位置,淹没了那个圆形的凹陷,淹没了那片刚刚还在泛着金色光芒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