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焰的势头终于减小之后……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气味,融化的柏油散出刺鼻的焦臭,烧红的金属冷却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还有某种更深的、属于被彻底焚毁之物的灰烬味道,混合在一起,从鼻腔一路灌进肺里。
坚固的路面化为了粘稠的液态,黑色的、发亮的柏油浆在路面上缓缓流动,表面鼓起一个个被地热顶起的气泡,鼠耳少女身后的水泥房屋被火焰本身的冲击力摧毁得七零八落,火苗还在一些角落里顽强地跳动着,把整片废墟照得如同地狱本身,那种在许多文娱作品中都十分常见的,硫磺与熔岩的地狱。
然而,少女毫发无伤。
她站在那片粘稠的黑色沼泽的正中央,腰以下的部分还陷在液化的柏油里,可她整个人,连同她身上的衣物,以及头上那对圆圆的金毛鼠耳都没有一丝被火焰炙烤的迹象。她站在那里,像是刚才那道足以熔化钢铁、推倒楼房的火柱只是一阵微风。
然后,她动了,走了出来,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地从那片能吞噬万物的粘稠沼泽中,走了出来。
黑色的柏油浆液在她抬腿的时候发出粘腻的、撕扯胶皮般的声音,那些已经半凝固的粘稠物拼命地吸附着她的腿,在她的小腿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不肯断开的丝。可她只是往前迈步,每一步都把液化的路面带出一个深深的凹坑,每一步都把那些试图困住她的力量不屑一顾地扯断。她身后的路面上留下了一串冒着热气的脚印。
“现在,游戏结束了——”
伴随着这句话,少女消失了。
不对,她没有消失!只是因为她的速度快到屋堂这个渺小人类无法察觉!
一道金光出现在了红狼的身前。
“——然后,到了该处理菜品的时候了。”
少女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红狼,那动作轻巧无比,手指甚至没有完全伸直,指尖只是在那身沾满灰尘的浅褐色OL套装上点了一下,像是用手指去试探一杯茶的温度。
红狼的身体就如同炮弹一样,被弹飞出去!
她撞穿了第一栋房屋,身体在砖石和木梁之间穿出了一个贯穿的洞,从房屋的另一侧飞出去,撞进了第二栋房屋。第二栋房屋的正面被整个砸碎,她的身体犁过货架,犁过隔墙,犁过楼梯的扶手,最后撞出后墙,然后是第三栋,第四栋……建筑的残骸甚至还在继续崩塌,瓦砾滚落的声音像是一连串连绵不绝的闷雷。
待烟雾散去,那只红狼怪物出现在废墟的最深处,浑身骨折,四肢以怪异的、任何一个关节都不应该允许的角度摆放着,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之后拧了一圈,又随手扔在了那里。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沾满了灰泥和血痕,眼角裂开了一道口子,嘴角淌下一道暗红色混着口水的血线。
她的嘴里发出呜咽,声音很细,很软,断断续续的,像是被踩到了爪尖的动物,那对鲜红的狼耳软塌塌地垂向两侧,耳廓内侧的短毛全部被汗水和血水打湿,而她身后那条蓬松的狼尾,此刻夹在双腿之间,剧烈地发抖。
“救……救救我……”
那声音从她破碎的嘴唇之间挤了出来,沙哑又颤抖,断成了好几截。那是和人类一样的求饶声,是表达恐惧的话语,是请求怜悯的话语。刚才那个把两个活人生吞下去的怪物,刚才那个喷射出足以熔化钢铁的火焰的捕食者,此刻倒在自己的血泊里,用人类的语言,说着“救救我”。
金色身影则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赤着的脚踩过碎玻璃,踩过碎砖块,踩过还在冒烟的焦木,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的挤压声。
她弯下腰,抓住红狼,手臂没有任何颤抖,红狼在她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那双充满恐惧的猩红瞳孔和少女的金色瞳孔对上了。
少女张开嘴,用刚才红狼吞食屋堂的父母的方法,吞食了她。先是那头鲜红色的长发,那对软塌塌的狼耳,然后是肩膀,上半身,严重受伤的四肢,最后是尾巴——那条还在颤抖的鲜红狼尾。
少女的腹部高高的隆起,同时不断突出一些爪印。那些爪印从内部顶出来,先是爪印,五根利爪分明的、拼命向外推的手印,在绷带和皮肤下面凸出清晰的轮廓。然后是脚踹的形状,然后是头顶的形状,然后是尾巴横扫的弧线。它们在皮肤下此起彼伏地出现,每一次突起的形状都不一样,每一次突起的力度都带着绝望的挣扎。
刚才的捕食者,此刻瞬间变为了猎物。
在这个时候,在相隔了至少百米远之外,在那片还在冒着热气的液化柏油沼泽旁,属于那两个非人之物残留在空气里的压迫感之处,那个十二岁的、被冲击波抛飞又砸回地面的、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的少年,不知道从何处爆发出了一小股力量。
那股力量是从深处,从某个比肌肉和骨骼更底层的地方硬生生挤出来的,他用这股力量撑开了嘴唇,撑开了牙关,撑开了被灰尘和恐惧封住的喉咙,发出了一道比蚊虫振翅还细不可闻的声音——
“快住手……我的爸爸妈妈……还在那个家伙的肚子里……住手……”
相隔百米,这比昆虫振翅还要微小的声音本应直接被距离吞掉,可是伴随那对圆圆的金毛鼠耳轻轻一颤,她转过了身。
挺着那个高高隆起的、还在不断突出爪印的肚子,她迈开了步伐,那条光秃秃的、长着白色骨刺的老鼠尾巴在她身后缓缓地左右摆动,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灰痕。
她走到了屋堂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来自那双金色瞳孔的视线落在屋堂的脸上,落在他沾满灰和血的额头上,落在他那双勉强睁开的、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的眼睛上,仿佛在审视一粒灰尘。
在他发出那声细小的哀求之前,鼠耳少女甚至完全注意到屋堂的存在。这个躺在地上的人类少年,在她的感知中和路边一块碎砖或者一片烧焦的树叶没有任何区别。还是说,她完全不在乎?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在此刻已经没有任何区分的意义。
然后,少女竟然直接笑了出来,嘴角上弯,眼睛微微眯起来,那对鼠耳在头顶愉悦地抖了一下。
“是啊,我知道。”
声音清脆而轻快,像是在聊天气,像是在评价一道刚刚端上桌的前菜。
“不过,他们早就被这条野狗消化掉了哦?”
几乎是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少女的腹部彻底变回了刚才的平坦模样。那高高隆起的弧度,那还在里面挣扎的爪印,那属于另一个活物的、还在做最后抵抗的轮廓,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绷带松松地缠在她恢复原状的腰腹上,丝绸裤子贴着她纤瘦的腰线,没有一丝凸起,没有一丝痕迹。
屋堂看着她平坦的腹部,眼中最后的那一点光,那一点支撑着他从百米之外挤出那声哀求的光,灭了。
少女看着眼前的少年,高兴地笑了起来,比刚才更加灿烂,更加明朗,连头顶那对金毛鼠耳都跟着一起翘了翘。
“诶呀,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呢。本来以为这鬼地方只有那种乏味的柴肉可以吃……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一小块甜点~”
屋堂听着这句话,唯一还能理解的就是少女说到“甜点”时那双眼睛里亮起来的光,和刚才那个红狼怪物看着他父母时的光,从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少女并不是什么“从地而出”的救星,她是另一个更加恐怖,更加无法被理解的存在。
不过对于屋堂来说,这已经无所谓了——在短短的一个晚上,他失去了一切,他的爸爸没了,妈妈没了,连他们最后的残骸都没了,现在,就连自己的性命也要失去了。
但是似乎,有比死亡更加恐怖的命运在等待着他。
鼠耳少女弯下了腰,伸出那只精巧的、和人类别无二致的手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尽管粘上了一点灰尘……不过一点也不影响美味。而且作为我……呃……今天晚上,对,今天晚上第一个遇到的人类,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她的嘴唇凑近屋堂的耳朵,热气喷在他的耳廓上。
“你知道吗?我们这些恶魔,都是具有两性特征的哦?”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和眼前这个猎物才能听的小秘密。
“今天晚上不仅有用来充饥的乏味食品,还有你这样的美味送上门来,真的是太走运了呢~”
屋堂本来已经什么都不剩的眼中,重新充满了疑惑与恐惧。他的大脑无法理解那个词,但是他看到了她的眼神——那双金色的眼睛,此刻正注视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和刚才的红狼怪物一样,不,比那更甚的贪婪与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