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捆在一起的二者走在人潮中,一路无言。
放学的孩子,下班的成人,散步的老人……这些并不了解那个世界的人们,从少年身边经过又远去。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车铃声……那些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少年周围流淌,同时又裹挟着他,向前,向前。
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不想停在同一个地方,就这么低头前行着。
当屋堂抬起头时,他已经被自己的脚步带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个自己在周六早上醒来时的公园。
自己和爸爸妈妈一起吃蛋糕的那家店还在那里,正在灯火通明的迎接晚上的客潮。
而自己几天前还坐在那里欢笑,但是现在,自己连自己是否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发自真心的露出笑容都不知道。
他扭过了头,不愿意再看那里了。
·
这座公园本身已经很老了,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这里,门口立着一块写着名字的斑驳木牌,道路两旁种满了树,在这个秋天里,那些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此时在夕阳中泛着暖暖的光。
而再往里走走,就能看见一口很大的人工湖,占据了公园将近一半的面积,湖水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和那些在湖边散步的人影,偶尔有风吹过时,湖面上便泛起阵阵涟漪,引得旁边的水鸟扇动几下翅膀。
屋堂看着这番景色,心中突然对那个已经什么都不剩的家产生了一种抗拒。
他放缓了脚步,想要多走一会。
而这个想法,被他身边的恶魔精准地捕捉到了。
“能不能别浪费——喂,小鬼,赶紧走!麻烦要来了。”
社君刚想催促他快点走,但是却突然顿住了,然后以更急促的口吻警告屋堂。
在这个黄昏之中,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了。
·
“这位女士你怎么了?需要帮忙叫救护车吗?”
“妈妈,那个姐姐她是不是受伤了呀?”
“这家伙怎么了,大白天就醉成这样吗?”
在湖边的一棵树下,有一个穿着褐色长裙的女性,正在踉踉跄跄的行走,时不时用手堵住嘴巴,然后发出一阵悲鸣。
那裙子上装饰着可爱的花纹,可以让人联想到麻雀,而她的头顶上有几簇树立起来的褐色长发,看起来很像鸟类的冠羽。
但是她的脸才是最有辨识度的——那张脸被夕阳的光映照着,面容优美的仿佛不是人类。
像那只红狼,像少年身边的恶魔。
而刚才向她搭话的其中一个年轻人,看着她快要摔倒的样子,赶忙想要过去搀扶。
“滚开!”
噗通!
那个人被她一把推开了,她的力道之大,足以将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猛推到相隔6米的湖水之中。
被推下去的年轻人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只能手忙脚乱的爬上岸开始,而他甚至不能发出叫骂,因为他的肋骨好像直接折断了几根,剧烈的疼痛让他只能趴在地上狼狈的喘息,甚至还吐出了几口鲜血。
看到此情此景,周围的人群赶忙后退,甚至还有人直接拿出了手机准备报警。
而那个女子则旁若无人,继续踉踉跄跄的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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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那傻愣着,赶紧走!”
恶魔依旧在催促着少年,可是少年的脚步却停住了。
屋堂猛地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他好像已经听不见自己周围的声音了。
一瞬间,屋堂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其幅度之大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器官开始想要冲破胸膛。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感觉。
那是一种想要将面前的一切都摧毁,撕裂的感觉,那感觉从他的心脏涌出来,涌进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
不过,这股感觉有一个明确的指向。
就是那个行为怪异的女子。
看着那个做出诡异之举的女性,屋堂心中的那股感觉被放大了到了全身。
如同无法抑制的心跳,如同不能停止的思考。
没有任何理由的,那种感觉压倒了一切,想要把面前的这个素不相识的存在大卸八块,想要把她撕裂开来,碾压成为比尘埃更细碎的微粒!
那个念头是如此的清晰,强烈,不容置疑,它占据了他的所有意识,视线都开始模糊,整个世界都只剩下那个褐色的身影,和那股想要冲出去的冲动。
·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异变陡生——
那名女性的身体开始畸变,双腿变为鸟类的腿部,双足变为锋利的脚爪,双臂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变成长着华丽褐色羽毛的翅膀。
那张脸,和那具只剩一半人类特征的人类身躯,依然绝美。
和那夜的红狼如出一辙。
“怪,怪物啊!”
“快跑!”
“妈妈!妈妈!”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和尖叫,而后混乱接踵而至。
大家只想逃离这恐怖的怪物,人群向四面八方奔逃,互相推挤,互相踩踏。
·
慌乱之中,一名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被人流冲散,
她拼命想要挤回去抓住婴儿车的把手,可是人群的冲撞太密集太猛烈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辆车越来越远。
而那辆婴儿车在人流的冲击下摇晃倾斜,然后侧翻在地,一个小小的婴儿从车里滚落出来,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熟睡的孩童没有受伤,但是却因为环境的巨变醒了过来,发现母亲不在身边后便开始嚎啕大哭。
这声音吸引了不远处的怪物,那褐鸟注意到了这微小的生命,那双充满了饥饿的眼睛落在哭泣的婴儿身上。
那怪物张开的大嘴中流着口水,剧烈呼吸的同时想要用那锋利的脚爪一把抓住那弱小无助的生命,然后送进嘴里。
那个小婴儿还在哭,小小的手脚在空中乱蹬,对于自己即将所要遭遇的恐怖命运一无所知,其生之旅途将就此终结。
……然而真的如此吗?
·
石头。
一颗石头被投了出去,打中了那只怪物的脑袋。
一颗不过鸡蛋大小的石头,能有多大的威力?
就算砸在人类头上的头上足以造成生命危险,但是对方可和那红狼一样都是恐怖的恶魔啊!
恐怕就算命中了,想必也就只是如同她的头顶上落下了一粒灰尘,甚至还要更加无用——
轰!
那块小石头,在被投掷出去的中途就产生了剧烈的音爆,而这被用超音速投出去的石头,直接将那褐鸟轰飞了!
“咕——嘎!”
尽管没有什么大碍,但是也确确实实的让她离开了那个婴儿。
她从冲击中恢复过来后,立刻愤怒的抬起头,寻找那个胆敢攻击她的蠢货——
而她看见了一个人类的小鬼。
那是屋堂。
毫无疑问。
然而,有什么东西明显的不同了。
屋堂的身上,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衣服里生长出来。
那些东西从他的领口钻出来,从他的袖口钻出来,从他的裤腿钻出来,爬满了他的手臂,爬满了他的腿脚,爬到了他的脸上,在他的皮肤上蜿蜒,缠绕,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是纹路。
是刻印。
是记号。
是如同【愤怒】的具象化的,火焰一般燃烧着的赤色。
·
“……奇怪?我干了什么?这股感觉是什么?”
这个念头毫不意外的从屋堂的大脑中出现。
刚才的行动,是他的身体先于思考得出的结论。
然后,是愤怒。
无边的愤怒开始从少年的心中燃烧。
对自己所遭受的不共命运的愤怒,对于那些正体不明的【恶魔】的愤怒,以及更加具体的,对于眼前的褐鸟的愤怒。
这愤怒让他感觉自己此时已经置身于地层深处的熔岩当中。
过于强烈的情绪,甚至让屋堂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些生物电流的产生位置并不是自己生物学意义上的大脑,而是自己真正有了一个叫做【心】的器官。
这愤怒是如此的强烈,强烈到屋堂自己的都觉得奇怪。
面对那个畸变的怪物,面对那双被疯狂和饥饿充满了的双眼,面对那双足以撕裂钢铁的脚爪,他本应感到恐惧才对!
应该尖叫,应该逃跑,他本应像那些四散奔逃的人群一样!
然而他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是愤怒填满了他的内心!
为何,为何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
·
那褐鸟发出尖利的啸叫,划破了那些还在尖叫逃命的人群的耳膜,然后张开翅膀扑了过来。
如同袭来的狂风。
屋堂站在那里,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巨大的冲击力就已经把他整个人撞飞起来。
锋利的脚爪抓住了他的肩膀,巨大的翅膀遮蔽了他的视线,少年和褐鸟一同落入了水中。
·
落入水中之后,肯定会到水底对吧?
然而,屋堂却感觉到某种异样的变化,在一瞬之中,似乎是重力发生了反转!
那种下沉的拉力突然变成了上升的推力,那种坠落的拉扯突然变成了上冲的牵引。
他的身体不再往下沉,而是被某种力量托着,推着,拉着,朝着上方冲去。
片刻后,二人脱离了湖泊,天空重新进入视线。
这片天空……似乎有些奇怪?
但是对于此时的屋堂而言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事。
他现在可是还被那只褐鸟抓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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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堂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但是求生的本能让他咬紧牙关,任由身体支配自己的思维。
而他的身体也给出了反应——
带着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他忍着肩膀被贯穿的剧痛,一拳打在了那只鸟妖的腿上!
伴随着这一拳到来的还有巨大的火焰,在这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让那只褐鸟发出尖利的惨叫。
褐鸟显然是受伤了,不得不缩起受伤的腿丢下屋堂,任由他做自由落体,而她自己则歪歪扭扭的试图稳定身体。
伴随着下坠的加速度,屋堂的视角开始天旋地转,但是不知为何他却一点也不眩晕,更加惊人的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立刻调整姿势,从不知道多高的空中稳稳的落在了地上,落在了公园的地上。
对吧?
也不对,周围尽是一些枯萎的树木和锋利的岩石,天空中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色,面前的湖泊同样死气沉沉又昏暗不清,仅仅是向下看去,就足以让人心生恐惧。
毫无疑问,这里和那个晚上的那个路口一样,也是【人类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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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君呢?
不清楚,刚才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直到现在为止,屋堂都是在靠着那股【愤怒】支配着自身的行动。
“……我到底……怎么了?”
那股从心底升腾起的情感,是那么的暴烈,即便它的到来让屋堂暂时从那只怪物手中活了下来,但是屋堂自己却觉得那情感是那么的让人畏惧。
如同在远古时代,那第一簇被人类点燃的火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