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昨日(10)

作者:光之车 更新时间:2026/7/1 12:13:27 字数:5535

那把裁纸刀很小,刀片只有一截手指那么长,塑料刀柄上还印着某个文具品牌的商标,一直搁在客厅柜子上,用来干些杂活。

这把刀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家里的,是妈妈买的吗?还是爸爸的单位发的?

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少年把它握在掌心里,可整只手还是在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笑,一个瘫坐在地,满脸泪痕都还没擦掉的十二岁小孩,握着一把连水果都未必切得利索的裁纸刀。

更何况他面对的是一只怪物。

“呵,呵呵……怎么了,小鬼?想靠那种东西反抗吗?”

尽管还在喘气,但面前的怪物已经开始嘲弄屋堂了,那种破旧的钝刀,在她看来大概和一根牙签没有任何区别,连她的一根头发都砍不掉。毕竟在昨天晚上,那道能熔化钢铁、推倒楼房的火柱都没能烧焦她一根发丝。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出乎怪物的意料,甚至出乎少年本人的意料。

他调转刀头,不再锋利的钢刃刺破了他胸口的皮肤。

刀刃只刺入了不到半厘米的深度,刚好越过表皮,可即便是这么浅的伤口,血还是涌了出来。

他在这个关头拼尽全力,所能做到的事情,居然就是拿刀扎自己一下?

“呵——”怪物的声音断了,那种感觉来了,那种死亡的感觉。

“啊——!”她抱着脑袋,十指插进自己那头金色的短发里,指关节死死地夹着头皮,她那具在利爪和火焰面前都纹丝不动的身体,沿着墙面滑了下去,整个人倒在了地上,那条长着白色骨刺的尾巴在地板上剧烈地、毫无规律地剧烈抽动。

“你这混蛋……你干了什么!”。她的手指抓在木地板上,划出尖锐断续的摩擦声,整个人在地板上狼狈地蠕动着,可就是站不起来。

“我要杀了你……把你的脊椎连带着头骨扯出来……把你撕成两半……连带着这周围所有的人类,一个不剩!”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劈开了,因为她每多说一个字,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就压得更重一分。

不过这强烈的杀意,换来的是更加强烈的死亡之感,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每一寸皮肤和每一根骨头都被浸在里面,无处可逃,比昨天晚上强烈十倍,百倍。

此时屋堂把刀拿开了,刀尖从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细小伤口上移开,但他的手指依然紧紧地攥着刀柄,指节还是泛白的,手还是在抖的,但那种抖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抖是因为恐惧,因为无措,因为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被拆撕成碎片,而现在的抖,是因为他刚刚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甚至这件事居然真的奏效了。

“哈,哈,哈……”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地板上的社君。此刻,在和那个怪物的对峙中,他占尽了优势。

如此的荒谬可笑,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握着一把连水果都切不利索的裁纸刀,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然后一个能从焚尽万物的火焰中毫发无伤地走出来的恶魔就倒在了他脚下。

如此的不可理喻。

如此的真实不虚。

“你杀不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杀不了我,仅仅是动这个念头,就会让你痛苦万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这个脆弱万分的小孩子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是此刻对着这个能毁天灭地的怪物,他占尽了优势。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次停顿,都在向前逼近,情势反转。

“该死……该死……该死!”社君依然被那种感觉压倒在地,一只手还插在头发里,另一只手抓着木地板,那条尾巴在地板上僵直地拖在身后,连骨刺都在微微发颤。

看起来确实如此了,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她无法对这个小孩子下手,每当那个念头浮上来,那股死亡的感觉就会贴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的末梢缓缓地刮过去,让她连站都站不起来。当然,如果她真的有神经这种生物器官的话。

于是,她想要逃跑,这个念头没有经过思考,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来的判断。她开始往门口地方向爬,膝盖在木地板上蹭着,拖出闷闷的摩擦声。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大概对于恶魔来说,这条法则也不会改变吧。

“无所谓……吃不了你,我就把这周围所有的人类全都杀了,一个不剩……先狠狠地侵犯他们,无论男女老少,然后把他们的身体一点点扯碎……这样也不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被嚼碎了又吐出来的骨头渣子,带着纯粹的报复欲。

少年听着她描述怎么侵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怎么把他们一点点扯碎,怎么杀死那些还在楼下追着跑的,比他更小的孩子们。他知道她不是在恐吓,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和昨天晚上宣布他是甜点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如果她从这里爬出去,如果她站起来,如果她走到楼下——

无数人会死去,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在过着每一天平凡的日子时,永远失去下一个瞬间到来的机会。

就像他的爸爸妈妈一样,就像他一样。

刚才从心底浮现出的火苗,此刻开始猛烈燃烧,那火苗在几分钟前还只是一小簇微光,是他在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抓住那条真相丝线时,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点点温度。

可是现在那温度在胸口蔓延开来,沿着胸骨的边缘,沿着肋骨的弧线,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开始燃烧他的全身。

“给我住手!”

从社君来到这间屋子之后,屋堂第一次说出了一句完整连贯的话,咆哮着说了出来。嘴唇还在发抖,眼泪还没有擦干净,可他吼出来了那句话。

“如果你敢离开这个屋子一步,我立刻就刺穿自己的心脏!”

他把裁纸刀重新抵回自己的胸口,对准了心脏。他的手还在抖,可握得比刚才更紧了。

听到这句话的社君,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比骇人的鬼故事一样,停止了爬行,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扭过头去,看着屋堂。那双金色的瞳孔中充满了震惊,仿佛相比眼前这神秘的生死链接,这个小鬼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才更是某种绝无可能出现的天方夜谭。

一个脆弱的人类幼崽,一个被她侵犯过、吞食过、消化过又吐出来的猎物,一个连哭都哭不出来,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脆弱生物。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如果她敢走出这扇门,他就刺穿自己的心脏?

太阳完全下山了,窗外最后一丝暗橘色的余晖被地平线吞没,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昏黄变成了灰黑,然后彻底消失,黑夜降临。

如果这小鬼仅仅是刺破表皮就能让自己生不如死,那么如果他真的死了会怎么样?她也会死吗?还是说这个链接会直接解除?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屋堂只是握着裁纸刀,把刀尖抵在胸口那个细小的伤口上,他脑子里根本没有余裕去想那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凭着一股从烧尽的废墟里硬挤出来的本能,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哈,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像你这样的小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她的声音完全听不出最开始那种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在乎的清脆感了,就好像是,就好像是……

一只被逼入绝境的老鼠。

“……会做到的……我……我……我……一定会做到的!”他把裁纸刀再一次插入胸膛,把刀尖推进了旧的伤口里,这一次,刀刃割开了更深处的血管,鲜血开始流出,而不是和刚才一样只是滴落。

深红色的液体沿着刀尖两侧涌出来,顺着皮肤的纹理淌下去,越过肋骨之间那层薄薄的肌肉,越过昨天被那个怪物侵犯时留下的、还泛着青紫色淤痕的腹部皮肤。

伴随着这一举动,死亡的感觉又一次压在了社君的身上。“咳啊——!”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那条光秃秃的尾巴像被电击一样弹直了,骨刺根根竖起!

“你这……你这家伙……”她的声音被压扁了,变得又薄又尖,鼠耳内侧的绒毛全部倒竖,金色的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收缩又放大,收缩又放大,像是两扇正在被人反复开关的门。

屋堂没有把刀拔出来。他让刀尖留在自己的皮肤里,血还在往外流,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沿着刀刃缓缓滑到刀柄上,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板上的怪物。

社君停止了爬行,手指从向前伸的姿势收了回来,膝盖从地板上蹭着转了方向,转过了身。然后她抬起了头,一直盯着屋堂看,那对金毛鼠耳从紧贴后脑勺的姿势缓慢地竖起来了一点点,又软塌塌地歪向一边。

很好,暂时停止了这只怪物……可是,之后呢?

难道就这样一直盯着对方吗?他的刀尖还插在自己的胸口,血还在往外流,虽然不是致命的出血量,但每一次心跳都会从伤口里挤出更多鲜红的液体。他能这样撑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然后呢?失血过多晕过去,然后这个怪物站起来,推开他家的门,走到楼下……

如果自己稍微放松了会怎么样?她会不会从这道门出去,然后像昨天晚上对待他一样对待那些毫不知情的人们?她会继续伤害别人吗?吃掉别人的父母,孩子,朋友……

“你……不……社君!”他大喊着面前怪物的名字,他在叫她。

社君的鼠耳猛地向前弹了一下,对准了屋堂,恐怕她不可能想得到,面前这个刚刚还害怕到浑身发抖的小鬼,这个刚刚还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脆弱生物,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他在喊她的名字。

“从现在开始,你如果胆敢伤害别人,再去吃人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刺穿自己的心脏,就像我现在做的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刀柄在他掌心里滑了一下,他立刻用另一只手压住了刀柄,两只手一起握紧了,插进皮肤里的刀尖在颤抖,而那颤抖的感觉顺着刀刃传到皮肤上,传到皮肤下面的肉里,传到肉下面的那颗还在跳着的心脏。

血液不停地流出,沿着他那只捂在刀柄上的手背,沿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他瘫坐了不知道多久的那块木地板上,已经聚起了一小摊不规则的、正在缓慢向外扩张的暗红色。

看着不停流出的血液,社君有了一种感觉,她看着那双死死瞪着她的眼睛,看着这个昨天晚上还被自己当成甜点、当成玩物、当成一粒灰尘的人类幼崽,跪在自己的血里,向她下达命令。

这个小鬼,绝对是疯了,这个叫做屋堂的小鬼,绝对是因为父母被吃掉而导致的精神失常。

社君盯着地板上那个跪在自己血泊里的少年,脑海里反复转着这一个念头。不然,怎么解释他这种行为?用一把裁纸刀抵着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命威胁一个恶魔。

这不是勇气,这不可能是什么勇气。

这是疯了,一个十二岁小孩的大脑在亲眼目睹父母被吞食之后,在那个满是血与火的夜晚之后,彻底烧断了某根关键的保险丝,一定是这样!

她这样想着,恨不得把他撕成碎片,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画出了那个画面,自己的手掐住他细瘦的脖子,指节收紧,先捏碎他的喉咙,再把脊椎从后颈里扯出来,连着那颗还在惊恐地睁大眼睛的头颅一起!

但是她不能。

那个画面刚浮现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那股盘旋在她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死亡气息就紧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它还在。

所以,不仅不能杀他,甚至还要受制于他,这个事实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她身为恶魔的骄傲上,比刚才趴在地上狼狈喘息时更屈辱。

要杀了他试试运气吗?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够直接摆脱这种窘境。也许那个链接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牢固,也许他死了一切就解除了,也许刚才那两次死亡感觉只是巧合。只要她的手够快,在他的大脑产生疼痛反应之前就结束一切!

可如果,如果真的有某种形而上的、铆定了生死的链接存在呢?如果那东西比她的经验更古老,比一切她所理解的法则更不可撼动呢?他死了就死了,无人在意。一个人类小孩的死,在这座城市里大概只会占据报纸夹缝里的一小块版面,或者在午间新闻的最后三十秒被播音员用平淡的语气念出来,但是自己,自己就这么跟这个无人在意的小鬼陪葬吗?她想起昨天夜里那股从腹中泛起让她跪在地上呕吐的虚无感,她想起刚才那个念头产生的瞬间,那股恐怖的死亡气息。

不值得。

“……我明白了……我不会吃你了,也不会去伤害其他人类了!所以拜托你,快停下来!”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研磨了很久才放行。

她的目光钉在屋堂胸口那把裁纸刀上,钉在刀尖刺入皮肤的位置,伤口本身并不严重,没有深入肌肉,更不可能伤及心脏,但是持续失血却是致命的,人类的血管里总共就那么一点液体,从刚才到现在,地板上已经聚起了巴掌大的一摊暗红色,如果再放任这个小鬼继续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两个就要一起归于虚无了。

于是,这个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睥睨万物的恶魔,这个把那条无尽循环的商店街称作“破败的商店街”、把操作人类记忆说得像使用刀叉一样随意的存在,此刻成了求饶的一方。

“……绝对……不要食言……”屋堂的声音轻得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在半空中飘了一下,还没落地就被自己呼吸的气流吹散了,他的眼皮在往下坠,视线里社君的脸已经模糊成了一个金色的轮廓。

他快撑不住了,于是在听到社君的退让后,他终于拔出了刀刃,裁纸刀从指缝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弹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靠着茶几边缘滑下来,侧着瘫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他的胸口还在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很浅很急,但呼吸还在。

社君也心有余悸地坐在了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十指张开按着地板,那条长着白色骨刺的尾巴软塌塌地摊在身后,她还在大口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还没完全平复的颤抖。

但是那种死亡的重压已经消失了,胸口不再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不再被什么无形之手从内捏住了。

看起来果然如此。

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把这个结论刻进脑子里,只要自己不想着伤害这个小鬼,那种诡异可怕的感觉就不会出现。

这是一条规则,一条她暂时无法理解,无法打破,也无法绕过的规则。

然后,社君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她坐在地上愣了半秒,然后猛地转过头看向瘫倒在地上的屋堂,人类的身躯可承受不住如此大量的出血,她知道这种生物有多脆弱,哪怕是手指上的一道深口子,处理不好都可能感染溃烂,最终要了一条命。更何况这个小孩刚才把刀子插进胸口两次,血流了一地。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如果她什么都没做、没有任何伤害他的念头,他却自己失血过多死了,那个链接会不会也把她一起带走?

……可真是麻烦。

难道还需要她带他去医院吗?挂号、排队、跟穿白大褂的人类解释这个小孩胸口的刀伤是怎么来的?该死的!

但是没办法,社君咬了咬牙,手掌撑着地板站起来,赤着的脚踩过地板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走到屋堂身边,弯下腰,准备查看他的伤势。

然后她停住了。她看到了屋堂胸口的伤口,那道被裁纸刀切开两次边缘参差不齐的破口,此刻正在愈合。

皮肤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靠拢,尽管不像她自己身上的伤口那样一瞬间抹平,也不像那只红狼被砸进废墟之后还能毫发无伤地站起来。它的速度慢得多,但是伤口深处那些被刀刃切断的血管正在自己接回去,断裂的纤维组织正在重新编织,伤口边缘的渗血已经停止了,暴露在空气中的皮下组织正在重获新生。

社君弯着腰,那双金色瞳孔里的瞳孔缩成了一条极其纤细的竖线,尽管没有自己和那只红狼那么夸张,但是也远远超越人类。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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