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昨日(9)

作者:光之车 更新时间:2026/6/30 22:54:03 字数:5007

屋堂瘫坐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看着沙发上那个金发金瞳的身影。而她的眼睛也正看着他,带着一种懒散却不容拒绝的审视。

屋堂也只能用破碎的声音缓缓拼成了一个勉强能用的词。

“……屋堂……我是屋堂……”

“名字什么的怎么都好!”

社君的声音忽然拔高,鼠耳在头顶不悦地抖了一下。“赶紧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社君看起来有些急躁了,刚才那个慵懒地切换电视频道的邻家姐姐不见了,她的眉毛下压,金色的瞳孔眯了起来。

屋堂看着她脸上那种急躁的表情,看着那双正盯着自己的金色眼睛……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在濒死边缘居然还能注意到的细节。

奇怪?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个对她而言除了当做食物之外毫无价值的人类感兴趣?她为什么不直接把剩下的面包吃完,把牛奶喝干净,然后再把自己也吃了?

在绝境之中,有一股生存下去的源动力,驱动着屋堂用他尚未完全成长的大脑思考着这些问题。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不可能知道,他对于昨天晚上自己被吃下去之后的所有事情都无从得知。

屋堂“只能”知道,自己成为了食物,被吃了,被消化了,像他爸爸妈妈被红狼消化一样,像那只红狼被社君消化一样,而食物是不能说话的,食物是不能提问的,食物是不能讨价还价的。所以,现在必须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的询问……

“我不是……被你吃了吗?那……那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简短的问句,可是屋堂却好像花费了几个世纪才说完。

“……如,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所能提供的也就只有……我,我的名字了……”

“哦?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想到套话?”社君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着他,那对金毛鼠耳在头顶轻轻抖了抖。“你这小鬼,比我预想的更加耐玩嘛。那么,我就告诉你好了。”

然后,社君就把自己昨天晚上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恶心、不得不把他吐了出来的事情告诉了他。她说得很随意,语调还是那种清脆明亮的、带着慵懒尾音的调子,像是在描述一道菜不太合胃口,火候过了,酱汁偏咸,所以把它吐了出来,仅此而已。

她把那股让她无法动弹分毫的死亡感觉简化为了“恶心”,一个轻飘飘到毫无分量的词。好像昨天晚上她经历的不是某种让一个恶魔浑身发抖、狼狈到跪在地上呕吐的未知之力,而只是吃坏了肚子。至于第二次她伸出手想要撕开屋堂、却同样被那股看不见的死亡威胁逼退的事,她更是一个字都没有提。

“这……那,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公园上醒过来,还穿着不认识的衣服……”

“啊,那个啊,因为你如果赤身露体地出现在人类聚集的地方,立刻会引起怀疑吧?我不想节外生枝。于是,随便从那个商店街找了点永远不会有人购买的破烂,套到了你的身上。”

那个商店街,那条所有店铺大门紧闭、只有昏暗路灯还在闪烁的死寂街道,那条不管怎么都永远绕不出去的无尽之路,那条路标上画着血红狼头、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旧气味的、没有月光的黑暗之街,那个永远无法脱离的地狱,在她看来也就只是一所破败的商店街而已。

她说的时候甚至打了个呵欠。

“然后呢,我对你的记忆稍微做了点操作,让你能够回到自己家里,我通过气味确定了哪里是你的屋子,贴心的给你开了门。之后,我就能随便审问你了。”

操作记忆,这种天方夜谭在她嘴里,这就像是使用刀叉一样简单。她信手拈来地摆弄了一个十二岁少年的大脑,随便折了几个角,然后丢到公园的长椅上,等着他自己醒过来,自己走回家,自己推开门,然后被她审问。

听起来不可思议,简直像是漫画里反派角色才会使用的、夸张到让人嗤之以鼻的设定。然而和屋堂昨晚的经历相比,和那条永远走不出去的无尽道路相比,和那只单手把汽车劈成两半的红狼相比,和那团从地底破土而出的金色光芒相比,这点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值一提的细枝末节。

不过,听了她的回答,屋堂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那双干涸到现在还流不出泪水的眼睛猛地睁大:“昨天晚上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

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响了一点,带着一种非要抓住什么的迫切。那条路,那条所有商店大门紧闭的路,那个画着血红狼头的路标,那盏昏黄的、颤巍巍的路灯,那个无论如何直行都会回到原地的环形迷宫,它到底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它为什么会在生日的夜晚出现在他们一家三口的回家路上?这是他最后能抓住的一个问题了,因为这个问题关乎他的爸爸和妈妈,哪怕他们已经消失了,他也至少要知道吞掉他们的是什么。

带着一种“连这也要问吗”的无奈,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搁,尾巴尖在地板上轻点了一下。

“那就是,你们人类的内心深处的景象啊。”

不是开玩笑,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为自己的话添加任何多余的情绪后缀。

“而那只野狗,也是恶魔,也不过是你们人类的内心深处的那些情感堆积所产生的残渣,没错,那就是恶魔的本质。”

然后她停了下来,不带一丝自豪,也不带一丝自卑,那双金色瞳孔没有因为任何自我意识的介入而收缩或扩张,然后补充了最后一句:“当然,我也是。我们这些恶魔,都是从你们人类的意识中产生的。”

对她而言,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和今天天气如何是同一个性质的问题,说完之后又拿起了牛奶瓶仰头喝了一口。

“意识……?”屋堂知道这个词,课本上有,课外书上有,电视里的新闻评论员也说过,大概指的是人脑袋里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想法,记忆,情感,所有那些在颅骨内部无声运转的、决定了一个人是谁的抽象存在。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知道这个词,却无法把这两个字和昨晚的景象对接起来,那个血红色的狼头涂鸦,那对在昏黄路灯下笔直竖起的鲜红狼耳,那张和人类一样却能把一个人活生生吞进去的嘴,那团从地底撞出来的金色光芒……这些都是从“意识”种产生的?是被什么人的想法、记忆、情感堆积出来的?这些,和那条无尽循环的道路之间,有什么关系?

“嘛,详细的事情,之后再说吧。”社君又笑了,她把腿收起来,重新在沙发上蜷成了一个慵懒的姿势,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自己那根尾巴上的一枚白色骨刺,指腹沿着骨刺的钝面来回摩挲,仿佛还有之后一样,仿佛这个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小孩,和她这个吃掉了他又吐出来的恶魔之间,还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之后”的时间段。

“那么,现在赶紧告诉我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社君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屋堂脸上,那个慵懒的姿势没有变,但那双金色瞳孔里的焦距收紧了。

屋堂看着那双金色眼睛,看着自己映在那对瞳孔表面的小小倒影,他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然后又张开……

“我……我是……人类。”

他终于把那两个字吐了出来,声音平平的,没有修饰,没有强调,他没办法加上任何别的词,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需要被问到这个问题,他就只是陈述了自己的种族,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字之后回答“到”一样,别无选择。

“啊啊,果然如此吗?”社君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是意料之中的无奈,她歪了歪头,那对鼠耳软塌塌地倒向了一边。

果然是自己预想的结果,可惜那个结果并不能让她满意。“我想也是,你这样的小鬼,又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呢。”她把牛奶瓶放在茶几上,视线从屋堂身上移开,转向了电视屏幕上还在跳动的天气预报,仿佛在考虑接下来该换哪个台。

然后呢,该怎么办呢?

她喝完的牛奶瓶搁在茶几上,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她脸上,她那条长着骨刺的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尾尖偶尔无意识地弯一下又伸直。而屋堂瘫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板上,双腿还是软的,他没有力气站起来,没有力气后退,没有力气做任何事。

时间又开始凝固了,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一下都清晰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可没有人去看它到底走了几格,一人一魔,就这样对峙着,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屋堂回到家中不过是上午而已,而现在,窗帘半拉着的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了昏黄色,最后变成了沉沉的、带着一点灰的暗橘色。

楼下传来大人们下班回家时的交谈声。有人遇到了邻居,停下脚步寒暄,声音隔着几层楼板传上来,听不清具体字眼,但能听出那种劳累了一天终于能松一口气的松快语气。然后传来更小的孩子们肆意玩耍打闹的声音,几个小孩在楼下的空地上追着跑,时不时传来欢笑的声音。

今天是周六,今天是生日之后,不用上学,可以在家里放松休息、和朋友们打游戏、自己独占沙发和电视、在家中等着父母回家的好日子,爸爸今天应该不上班,他会睡到九点多,然后在厨房里摆弄午餐所需的食材,等着妈妈回来,而妈妈今天大概要去超市,她会问屋堂想吃什么,然后在出门前把购物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挎包里。

这些,所有这些本该在今天发生的、微不足道的、普通到以前从来不觉得值得珍惜的事,都已经不再是了。

在令人绝望的沉默之后,社君率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依然清脆明亮,没有因为刚才那段漫长的僵持而改变分毫。

“嘛,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要跟着我,我去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明白了吗?”她的话语不是请求,不是商量,甚至不是命令,命令至少还预设了一个“你可能会不服从”的前提,而她的语气里没有这个前提。

她只是在陈述另一个她所认为的事实,另一个她所了解到的真理,就像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水会往低处流”、“你以后就是我的一件随身物品了”。

“诶……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社君歪了歪头,那对金毛鼠耳也跟着歪了一个角度。“或者如果你不想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继续做一遍昨天晚上的事情,然后再一次吃了你,自己选吧。”

她的话不容置疑,尤其是看见她舔着嘴唇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和昨天晚上她宣布他是甜点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两性具有,这个模糊的、听起来像是医学术语的词语,昨天晚上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屋堂还没有完全理解它的含义。

现在他理解了,从他自己的身体上、从他被撕裂的皮肤和筋肉的缝隙里、从他那至今无法完全坐直的腰和无法止住颤抖的大腿理解的。

屋堂依然瘫坐在地上,手指按着冰冷的木地板,试图理解对方的话语。跟着她走?去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像什么?像那条被她随便从商店街拿来的“永远不会有人购买的破烂”衣服?像一个被拎在手里的玩具?他的嘴唇在发抖,从嘴角开始,蔓延到下巴,蔓延到整张脸。然后,他哭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淌过脸颊,在下巴尖汇成水滴,滴在胸口上。他放声尖叫,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从声带上粗暴地刮过去的纯粹声音,所有压抑的感情,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涕泗横流的小鬼,社君的眉头一皱,一件她无法理解的事情正在她面前发生,而她对无法理解的事情的第一反应,是厌烦,她下意识的想要掐住他的脖子,给他点教训。

她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拆掉他的一条胳膊应该就足够了吧?

然后,就在她的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那股感觉再次浮现了出来。

它出现了,那股死亡的感觉。

“咳——!”社君的瞳孔猛地放大了,那双金色眼睛在一瞬间变成了两个圆形的、被恐惧填满的孔洞。她的手没能掐住屋堂的脖子,在半空中僵住了,开始剧烈地颤抖,每一根指节都在抖。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死死地按在左胸上,像是要把手按进胸腔里,像是要把那个让她恐惧的东西从心脏里掏出来扔掉。

“哈——哈——哈——”

她张大了嘴,可呼吸完全乱了章法,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仓皇,每一次呼气都拖着一个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颤音。她连连后退,撞上了客厅的墙,绷带缠着的肩膀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瞬间,这股看不见的、没有形状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感觉,让这个恶魔捂着胸口,背靠着墙,狼狈地喘息。

屋堂看着这怪物,他脸上还挂着泪,鼻子里还塞着没流完的鼻涕,尖叫的余音还在喉咙里没完全咽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难受?刚才她还好好的,站在夕阳里,头发比黄金还亮,用陈述真理的语气宣布他将成为她的随身物品。

然后她皱了皱眉,她后退了,她靠着墙喘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怎么回事?

是自己哭的吗?自己的哭声有这么大的威力吗?不对,昨天晚上她也是把他吞下去了,又吐了出来。她说那是因为恶心。可刚才呢?

然后,在那纷繁复杂的思绪中,一条不可思议的、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简直疯了的一条关于真相的丝线,被整理了出来。那条线很细,在脑海里那些乱成一团的记忆碎片和恐惧碎片之间若隐若现,像是蛛网上一根在晨光中闪了一下的丝。

它把两件事连了起来:昨天晚上她吞了他又吐了。刚才,她似乎想要攻击他,然后她又表现得十分难受……这两件事的共同点是什么?

是她试图伤害他。

那一刻,微小的勇气从心底涌出,一个十二岁孩子在绝境中忽然发现面前这个不可战胜的怪物似乎也会因为某种原因而难受,于是他决定试一试,哪怕那个推理完全是错的,哪怕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拆掉一条胳膊,他也要试一试。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趁着她还在那里捂着胸口喘气、还没有抬起头、还没有把那双金色眼睛重新对焦在他身上,一把抓起了放在客厅柜子上的一把裁纸刀。

他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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