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死于一场导弹洗地。
三枚精确制导,从不同角度封死楼顶每一个逃生方向。
第一枚击穿天台东南角,第二枚在她脚下炸开,冲击波将她掀上半空。
第三枚她没看到、只有一道灼热的白光从背后吞没一切。
坠落时风灌进领口。
没有不甘,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
活了一辈子都在刀尖上走。
要是有来生,她想找个地方躺着,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杀。
有人伺候最好,没人伺候就自己苟着。
等等!!!这辈子我好像也可以。
光消失了。
她在眩晕中睁眼。
课桌,是午后的日光灯,是空气里飘浮的粉笔灰与劣质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隔着水,模模糊糊地荡开。
她用力眨眼,视野里的天花板从双影慢慢合成一个、荧光灯管白得刺目,灯罩边缘结了一层灰。
颅腔里正发生一场无声的地震。
两辈子记忆像两列高速列车在同一个轨道上迎面相撞、钢琴演奏家的指尖,贵族名媛的舞步,杀手握刀的手。
每一个身份都是任务需要,每一副面具都融进了骨血。
此刻全部碎裂,在她太阳穴里翻搅。
然后另一股记忆涌进来。不是她的。
这具身体也叫林栀,十七岁。
十岁被沈家从孤儿院接回,以未婚妻身份养了八年。
沈家的长女沈砚待她温柔体贴,从不逼迫。
前六年一切都好,直到十五岁那年她遇见宋知渔。
从那以后,婚约变成勒进皮肉的钢丝。
离成年只剩不到一年,她去求学姐带她走。
宋知渔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她回到家,吞了整瓶安眠药。
林栀用最后一线清醒把原主的一生压缩成几个关键词存进脑海。
然后黑暗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拢,药效的余波正把她往睡眠深处拽。
这具身体太弱,弱到连消化一场死亡的余韵都费尽全力。
她趴在课桌上,银白色长发散在肩头,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混着草药膏的淡淡清香。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的是保健室的天花板、比教室的更旧,角落有一小块漏过水的黄色渍迹。
日光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床尾。
空气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床头柜上电子钟走秒的细碎声响。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教室里,眩晕,黑暗。然后被送到了这里。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陷在柔软的床单里,力道像从指缝漏出去的沙,握都握不住。
药效还在,在她血管里残留了一层薄薄的、让她四肢发软的余韵。
她不再尝试动弹,只是慢慢侧过头。
床尾坐着一个人。
那人伏在床尾栏杆上,背脊微弓,肩头随呼吸缓慢起伏。
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
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为清冷精致的脸。
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如刀裁,下颌线条利落却不失柔和。
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露出来的那一侧眼睛闭着,睫毛又浓又直,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嘴唇微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克制的弧度、像是习惯了把所有话都先咽回去,只露出一个让人看不透的平静。
皮肤是瓷器般的白,细腻不透明,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血色。
手指搁在床沿,指节修长分明,骨节处微微泛红。
整个人安安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只守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鹤,连睡着都维持着不肯松懈的仪态。
林栀看了她一会儿。
床垫凹陷的痕迹说明她在这里守了很久。
伏在硬邦邦的栏杆上很不舒服,但她的姿势没有变过。
就在这时,床尾放着的一本病历夹从床垫边缘滑了下去,塑料封面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人几乎是瞬间醒的、睫毛一颤,整个人坐直了身体,像是身体里有一根弦从未真正松弛。
她的目光在清醒的瞬间就落在林栀身上。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在月光下格外沉静。
看见林栀睁着眼看她,她先是一怔,然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涌上来很多东西、惊喜,急切。
“你醒了。”
她开口,声音沙哑,立刻站起来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很快,倒水却很稳,一边倒一边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语气还是小心翼翼的,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把水杯递到林栀面前,指尖刻意收得很靠后,像是怕碰到她的手就会被推开。
这个收手的动作太熟练了、不像是刻意的,更像是被拒绝过太多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
林栀没有接。
她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清冷好看的脸,看着那双深黑色眼睛里压抑着的期待与紧张。
她不认识这个人。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情绪和场景,所有人的脸都是空白。
“你……是谁?”她问。
声音沙哑而轻,像是从嗓子眼里勉强挤出来的。
沈砚端着水杯的手僵住了。
整个人在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瞬静止了。
像一首正在播放的曲子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手指停在杯壁上,她的呼吸停在胸腔里,连睫毛都不动了。
只有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还活着,里面的光在剧烈地、无声地碎裂。
一种被压了太久太深的东西终于从裂缝里涌出来。
但她压回去了。
就在那一秒,她硬生生把所有情绪都压了回去。
只有端着水杯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叫沈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一个容易受惊的人说话,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句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台词,“你是我的未婚妻。”
她停了片刻。
像是在等这句话被对方接住。
但林栀只是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熟悉,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礼貌的、陌生的注视。
沈砚垂下眼。
手指收紧,又松开。
她的声音在末尾轻轻坠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一块儿咽了下去。
“先喝水。你刚醒,嗓子会哑。”
她把水杯又往前递了半寸。
这一次,她的指尖没有刻意收回去、大概是忘了。
林栀伸出手去接。
她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玻璃。
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她指尖化开。
她想握住,但手指不听使唤、药效让她的握力几乎为零,那只手在轻轻颤抖,像一片随时会松开的叶子。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纤细的手指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晃动着,杯中的水也跟着荡开细密的波纹。
水杯从她指间滑落。
玻璃杯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但整杯水全泼在了被子上。
凉意透过布料迅速蔓延,从大腿的位置一路洇下去。
她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黑暗正从视野边缘往中心收拢,她的意识被药效的余波轻轻一推,又开始往下沉。
她能听见沈砚在说话、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紧张,但字句已经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沈砚猛地站起来,一把扶住那只歪倒的杯子。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水泼湿的被角。
动作很快,利落地把湿掉的被子折到床尾。掀被子的时候,她的手从林栀面前掠过,离林栀搁在床边的手只有几厘米。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林栀看见了,那只手在离她手背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她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干净薄毯抖开。
毯子落下来,轻轻覆在林栀身上。
毯子落下的那一瞬,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碰了一下林栀的肩膀。只是碰,一触即移。
然后她把毯子四角掖好,动作很轻,轻到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林栀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沈砚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薄毯的边缘,低着头看她。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黑发上的光泽和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盛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心酸,是一种已经习惯了被推开的、安静的等待。
好像等这件事本身,已经变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然后林栀的意识沉没了。
沈砚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把掉在地上的病历夹捡起来,翻开。那一页是校医温阮的字迹、“患者因过量服用安眠药致急性药物中毒,经洗胃后生命体征平稳,意识尚未恢复。”下面还附了一行补充:“患者目前嗜睡状态为药物代谢正常反应,预计24小时内恢复正常。建议留观。”
过量服用。急性药物中毒。
沈砚把病历夹合上,轻轻放回床尾。
她的动作很轻,但指节在合上病历夹的那一刻泛了白。她转过身,走到保健室门口,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忙音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是我。帮我查一件事。林栀今天放学之后见过谁,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的家。还有她房间里的药、谁开的,什么时候开的,开过几次。”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不用惊动我爸我妈。查到什么,直接告诉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她把手机挂断,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光。走廊里空荡荡的,月光从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床边,坐回那把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她没有再看手机。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睡着了的人。
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平缓而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