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在昏睡中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走廊里,两侧是无数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有声音。她推开最近的一扇,看见十岁的自己蹲在孤儿院的铁架床边,翻一本破烂的图画书。窗外对着垃圾站,苍蝇嗡嗡地撞在纱窗上。然后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记得这个女人的声音,温婉柔软,蹲下来的时候腕上的银镯子轻轻碰着腕骨。女人从包里拿出一颗奶糖,放在她手心里。
她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看着女人身后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女孩。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沈砚。九岁的沈砚穿着白色连衣裙,黑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槛外面,逆着光。她看不清她的脸,但她记得那双眼睛、在逆光里依然沉静而温柔。小女孩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女孩转头,对女人说了句话。女人回过头,笑着问,你确定?小女孩点了点头。
那一颗奶糖,她到最后都没有剥开。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让她觉得,自己不是被挑剩下的。
记忆在梦里分裂成无数碎片。她看见自己在新家的餐桌上笨拙地用筷子夹一块滑溜溜的糯米藕,沈砚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把藕片夹到她碗里,动作很轻。她看见沈知微追在她身后叫栀栀姐,手里举着一朵从花园里摘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接过花,对沈知微笑了一下。沈知微高兴了一整天,吃晚饭的时候还在哼歌。
那是前六年。一切都还好的那六年。
然后门突然变暗了。她推开下一扇门,看见的是十五岁的自己站在图书馆的书架后面,透过一排书脊的缝隙看着靠窗座位上的一个人。宋知渔。那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她胸腔里,漾开的涟漪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打湿了。从那天起,沈砚递过来的水杯她不接了,沈知微摘的花她不收了,饭桌上有人提起“等成年就领证”的时候她放下筷子就走。而沈砚、依旧温柔、从不逼迫她的沈砚、变成了这一切的象征。
她在梦里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而冰冷。沈砚想帮她拎书包,她把书包带从她手里用力扯回来,说“不用你管”。沈知微站在她房间门口,手指绞着校服下摆,磕磕巴巴地说了喜欢。而她,刚刚在饭桌上又被催了一次婚约,憋了一肚子火,对着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说出了最伤人的话“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沈知微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秒碎掉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
她甚至当着她们的面提起宋知渔的好,用那种故作轻快的语气说“学姐比你们都好”。沈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给她盛汤,勺子悬在碗口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继续盛完,轻轻放在她面前。什么都没问。
她以为沈砚不会受伤。因为沈砚从来不哭,从来不闹,永远只是沉默。可沉默本身,就是最深的伤口。
然后是最后一扇门。她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对宋知渔说,你能不能带我走。宋知渔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她回到家,拉开抽屉。
林栀在梦里伸出手想要阻止,但她穿过了那具身体,什么也碰不到。她只能看着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女孩把药片倒进掌心,一把吞下去,然后平静地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梦碎了。林栀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进发鬓。是原主最后一次闭上眼睛之前,没来得及流出来的那一些。
林栀是在第二天早上真正清醒的。
阳光从保健室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线。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梦里的情绪还残留在胸腔里,像退潮后的沙滩,湿漉漉的,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咸涩。
门被轻轻推开。沈砚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热豆浆和一碗白粥,看见林栀睁着眼靠在床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把餐盘放在床头柜上。“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晕吗?”声音比昨晚更沙哑了些,大概是没有睡好。她把粥碗往林栀的方向推了推,勺子搁在碗沿上,柄朝外。
林栀看着她。沈砚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指上沾了一点豆浆的白色泡沫。眼睛底下一圈淡淡的青灰色。昨晚没有走,在这里守了一整夜。
林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靠在床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打量着沈砚。那张脸确实好看、眉骨高而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却不失柔和。黑发垂在肩侧,衬得皮肤更白。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就会让她不舒服。守了三年,被推开了一千多天,还是一叫就来,一推就走,走了又回来。
林栀在梦里见过原主的记忆。见过沈砚被抽走书包带时蜷起的手指,见过她听到“学姐比你们都好”时悬在碗口上方停了好几秒的勺子,见过她从来不哭不闹永远只是沉默。她知道这个人等了三年,也知道原主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姐姐。”她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晚多了几分慵懒的软意,“你守了我一夜?”
沈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嗯。怕你半夜醒了不舒服。”
“哦。”林栀把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被子上微微发颤的手指。药效还没退干净,指尖还在轻轻抖。她把手抬起来,翻了个面,掌心朝上,递给沈砚看。
“手还在抖呢。”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对空气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端碗。”
沈砚几乎是立刻端起了粥碗。她舀了一勺白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林栀嘴边。动作很自然、是八年来做了无数次的本能。
林栀张开嘴,把粥喝进去。米粒煮得很烂,温度刚好。她咽下去,抬起眼看着沈砚。沈砚正低着头准备舀第二勺,睫毛垂下来,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姐姐对别人也这么好吗。”林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沈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别人。”
“真的?”林栀歪了歪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还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那以前的我是怎么对姐姐的?是不是很不好。”
沈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第二勺粥又吹了吹,递到林栀嘴边。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栀把粥喝了。她看着沈砚那张清冷好看的脸,看着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被藏得很好的、却还是从边角漏出来的受宠若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真的太好哄了。守一夜就满足了,喂一口粥手指都在轻轻发抖。她什么都没给,只是没有推开,沈砚就高兴得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以前的不算。”林栀说,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软,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我都不记得了。以后姐姐只许对我一个人这样。”
沈砚的手又颤了一下。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的耳尖以一种林栀能清晰看到的速度烧了起来,她却只是低着头,把下一勺粥舀起来,吹了吹。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好。”
林栀喝完粥,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沈砚收拾好餐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林栀睁开一只眼,看着门关上,然后重新闭上。嘴角翘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午后,沈砚收到了调查的回信。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林栀昨天放学后去了高三教学楼,学生会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在场。停留时间约十五分钟。离开时眼眶红肿。回家后未再出门。
宋知渔。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林栀最后见的人是宋知渔。从她那里离开时眼眶是红的。回到家就吞了安眠药。是宋知渔。
沈砚把手机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冷。她向来对林栀温柔,从不与人争执。但这一次不一样。宋知渔碰了她最不能碰的人。
沈知微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看见姐姐站在走廊尽头,脊背挺得笔直,手指攥着手机,指节白得像要刺破皮肤。她走过去,站在沈砚身侧。“姐。出什么事了。”
沈砚转过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栀栀昨天放学后去见了宋知渔。从她那里出来之后,回家吞了安眠药。”
沈知微的表情凝固了。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知微靠在墙上,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远处操场上的人影。她的表情在阳光下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冷淡。不是沈砚那种克制的冷,是更沉默的、更深的东西。
“是宋知渔。”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反常,“她拒绝了栀栀姐。然后栀栀姐吞了药。”
沈砚没有说话。
沈知微从墙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姐,”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接下来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放在了她们姐妹之间,“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砚转过头看她。
“你说你喜欢她。你说等她成年就领证。你把她接回家,给她最好的房间,帮她拎书包,给她送汤。”沈知微看着窗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等了八年。等到了什么。她跑去跟宋知渔告白。她吞了安眠药。”
沈砚的手指攥紧了。
“我以前没跟你争,是因为我还能忍。”沈知微终于转过头,对上了沈砚的目光。她的眼睛和沈砚一样是深黑色,但此刻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退让,只有一种被压了两年终于不再压制的坦率,“我看得出来她抗拒那个婚约,我不想让她更难受,所以我退。她骂我,让我离她远一点,我站在门口手都在抖。但我退了。我以为你能让她好起来。你没有。你只是在等。你等来的是她从宋知渔那里出来,红着眼眶回了家,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她停了片刻。然后说出了那句她藏了两年的话。
“姐,我也是人,我也有喜欢她的资格。以前她有喜欢的人,她讨厌我,我认了。但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宋知渔,不记得婚约,不记得讨厌我们。你继续等的话,我不会再等了。我会主动去靠近她。如果她还是推开我,我认。但如果她没有”她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平淡而笃定,“我这次不会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