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阿姨做的,四菜一汤,外加一道桂花糯米藕。菜摆在餐厅的红木圆桌上,还冒着热气。沈砚坐在林栀左边,沈知微坐在林栀对面。姐妹俩中间隔着一桌菜,目光却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林栀刚被扶到餐桌前坐下,还没来得及拿起筷子,沈砚已经帮她把碗筷摆好了、筷子搁在筷托上,碗推到离她最近的位置,汤勺柄朝右。动作很轻,很熟练,是八年来养成的肌肉记忆。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她的筷子在自己碗边轻轻碰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糖醋小排上。那是林栀以前爱吃的。她夹起一块,挑了骨头。然后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把排骨往林栀碗的方向递了两厘米,又收回来。又递了一厘米,又收回来。那块排骨在她筷子间微微颤动,酱汁顺着骨头边缘缓缓流下,快要滴到桌布上了。她垂下眼,把排骨放在了自己碗里。然后她又夹了一块清炒时蔬,挑了最嫩的菜心。这一次她的筷子往林栀的方向多移了一些,但快到碗边的时候又停住了。她看着林栀的侧脸、林栀正低头喝汤,没有注意到她。她把菜心也放回了自己碗里。
对面的沈知微也在做同样的事。她夹了一片桂花糯米藕,站起来,筷子越过桌面,悬在林栀碗上方。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林栀,看着那张在汤碗热气里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把藕片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碗里。坐下之后,她又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又站起来,又悬在半空中,又收回去了。
那块排骨在她的碗和林栀的碗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轮,酱汁都快滴干了。
林栀喝完汤,放下勺子。她抬起头,正好看见沈知微第三次站起来,筷子夹着一块已经凉了的排骨,悬在她碗上方,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在干嘛。”林栀说。
沈知微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差点夹不住那块排骨。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抓包的心虚,但很快又堆起乖巧的笑。“没有,我就是想给你夹菜。你以前、你以前吃饭的时候,我都会给你夹菜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那就夹啊。”林栀把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在空中停那么久,手不酸吗。”
沈知微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块排骨放进了林栀碗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颗易碎的珍珠。放下之后她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栀的反应。林栀拿起筷子把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还行,凉了也挺好吃的。”
沈知微坐回椅子上。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翘了一个很淡的弧度。
林栀又看了看沈砚的碗。沈砚的碗里堆了三块排骨和好几片菜心、全是她刚才夹起来又放回去的。她低着头,正把其中一块已经凉透的排骨默默放进嘴里。
“姐姐。”林栀说。
沈砚抬起眼。
林栀拿起自己的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糖醋小排,越过桌面,放在沈砚碗里。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自己也吃。碗里堆那么多都不动,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碗里那块林栀给她夹的排骨,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那块排骨什么味道她大概根本没尝出来,但她的耳尖红了。
沈知微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低头扒了一口白饭,嘴里嚼着米饭,咽下去之后又看了看林栀。林栀正在夹菜,没有看她。她的手从桌上收回来,轻轻攥了攥。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林栀放下筷子,忽然问。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道不太难的习题,“你们一直说‘以前’、‘以前’,但我想不起来了。以前的我是怎么对你们的?”
餐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沈砚的筷子停在碗边,没有抬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沈知微看了姐姐一眼,然后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乖巧温顺的笑。
“你以前啊,性格有点内向,不太爱说话,”沈知微的声音轻快而自然,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讲过很多遍的故事,“但是对我特别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分我一半,放学一起回家,周末一起写作业。你还会在我考试没考好的时候安慰我,说没关系下次再努力。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
她说完把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就是一个在跟好朋友分享往事的普通女孩子。
林栀看着她的笑,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沈砚。沈砚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在碗里轻轻拨着米饭,没有吃,只是拨。
“姐姐,”林栀说,“以前我是怎么对你的?你一直不说话。”
沈砚的手指停在筷子边缘。她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林栀。她的目光很沉,很温柔,像是藏了很多年的话,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你不太让我靠近。”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放出来的,“书包不让我拎,手不让我牵。我想帮你做点什么,你都说不用。你在饭桌上说学姐比我们好,让我别碰你的东西。”
林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原来是这样。一个人挨耳光,一个人被沉默推开。但沈知微告诉她、她们是最好的朋友。她放下水杯,看着沈知微那张乖巧温顺的脸,看了好几秒。
“我有个问题。”林栀说。
“嗯?”
“如果以前的我真的是你最好的朋友、你刚才夹菜的时候手为什么在抖?”
沈知微的笑容凝固了。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但林栀看见了。
“……怕你不喜欢吃。”沈知微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看林栀的眼睛,“你失忆了嘛,口味可能会变。”
林栀没有追问。她把目光收回来,端起碗继续吃饭。
晚饭过后,阿姨收拾了碗筷。沈砚去厨房帮阿姨洗碗,沈知微说去楼上写作业,客厅里只剩下林栀一个人。
她窝在客厅那张宽大的皮质沙发里,伸直了腿。今天走的路比前几天加起来都多,加上药效彻底退干净之后,这具身体本来的体质问题就暴露出来了、小腿酸胀,脚踝也有点发软。她弯下腰,用拳头轻轻捶了捶小腿外侧。力道很轻,像是在敷衍。
沈砚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林栀窝在沙发里,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深灰色的皮质靠背上,心不在焉地捶着自己的小腿。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残余的水珠,手指无意识地拧着围裙边缘,安静了好几秒,才开口。
“腿不舒服?”
“有点酸。”林栀换了个位置继续捶,“今天走多了。”
沈砚又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刚来沈家那年,有一次林栀在学校扭伤了脚踝,她蹲下来想帮她揉,林栀把脚收回去,说“不用”。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提过要帮林栀按摩。但现在林栀失忆了。刚才在饭桌上,林栀还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的手指在围裙边缘攥紧又松开,嘴唇动了动。“要不要我帮你按一下。”
林栀抬起头看她。沈砚站在沙发旁边,围裙还没解下来,手上还有刚洗完碗的柠檬洗洁精味道。她的背挺得很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指正在轻轻蜷着,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刚才在饭桌上连给她夹菜都不敢把筷子伸过去的人,现在能主动开口说要帮她按摩,大概是鼓了很大的勇气。
“好啊。”林栀说。
沈砚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在林栀腿侧蹲下来。她先用纸巾把手上残留的水珠仔细擦干净,然后才伸出手。指尖碰到林栀小腿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拇指指腹沿着小腿内侧的肌肉纹理慢慢推压,从脚踝上方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力道控制得很轻,轻到像是在按一件极其脆弱的瓷器。她的动作很认真、认真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这截小腿的触感。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手上,不敢往上移。
林栀靠在沙发扶手上,垂下眼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沈砚的黑发从耳侧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尖。手法娴熟,大概是趁她不在的时候自己练习过。力度刚好,不轻不重。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练习过怎么帮她揉腿。
“姐姐。”
“……嗯。”
“你以前也帮我按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