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大姐姐

作者:东方夜初白 更新时间:2026/6/28 17:57:26 字数:2030

白霖打工的地方在A市中心地带。从城中村走过去不现实,他一般坐地铁。

傍晚正好赶上了晚高峰,地铁人流量大得吓人。无数上班族涌进涌出,白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硬塞进车厢里。前胸贴后背,整个人被夹在人群中动弹不得。他闻到了好几种不同的香水味、汗味,还有谁刚吃完韭菜盒子残留的余韵。

日本电影里老有什么“地铁痴汉”的桥段,可真挤在地铁上会发现,除了少数整活的博主,大多数人都在老实刷手机。车厢里安静得很,偶尔有谁接个电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除了车厢响起的广播,基本没什么声音。

白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二分,还来得及。他又把手机塞回去,百无聊赖地盯着车门上方闪过的站名。

A市的夜晚比白天更闷热。连日的阴天让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湿热粘在皮肤上,比纯粹的燥热更让人难受。

出了地铁,转过几条街,白霖停在一家酒吧前。

店牌挂着微弱的霓虹灯,在路边白惨惨的路灯下显得毫不起眼,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两个字——“半暮”。

自从去年满十六岁之后,留给白霖的打工选择就不多了。便利店夜班通常是通宵,他只能放在双休日干;工作日就来这间清吧打工,当然,也只是在后面洗洗杯子。

这工作是他偶然得到的,说来也巧。

刚入高一那年,几个同学怂恿他一起去玩,说发现了一家很特别的店。白霖当时分不清夜店和其他酒吧的区别,刻板印象里所有的酒吧都像夜店那样,嘈杂的音乐,晃眼的灯光,弥漫着什么暧昧不清的东西。可推门进去那一刻,他愣住了。

入门是轻缓的流行音乐,令人很舒服的蓝调。没有人大声聊天,也没有冲鼻的酒精味,空气里反而飘着一股清新的薰衣草香。

半暮只卖调制酒,价格并不便宜,如果同学不请客,他绝对不会踏进来。

调酒师是一位姐姐,也是店里的老板,整家店只有她一个人。

白霖不知道自己酒精过敏,更不知道“长岛冰茶”根本不是茶。他当它是普通饮料,喝了一口还跟同学吐槽:“一杯茶卖这么贵?”

然后脸颊“腾”地红了。脑子被混沌搅成一团,他只好一个人溜到门口吹风。

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酒精过敏。

夜晚的风很大,吹着他的刘海,路边的灯光惨白。他坐在台阶上,脑袋晕乎乎的,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十六年来的第一口酒,以前从没碰过的东西。

他就这样坐着吹风,直到一阵香气从旁边飘来。

“怎么坐在这里,小帅哥?”

他转头。是那位调酒师姐姐,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喝不了酒,太难受了。”白霖无奈地笑了笑,马上收回目光。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喝不了酒还来酒吧?”

“陪同学一起来的。”白霖老老实实回答,“在这之前都没喝过酒。”

“你们还没成年吧?”她仔细打量着白霖的脸,眯了眯眼,“看着就像个小屁孩。但是皮肤很白。”

她说着,忽然伸手撩起了他额前长长的刘海:“学生就要阳光一点,露出额头。”

白霖一僵,整张脸“腾”地重新烧起来——刚才吹风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红色又爬了回来。他慌忙别过脸去,耳朵根红得透光。

她笑得更开心了。清吧虽然不像夜店,但还是会来很多奇怪的精神小伙,像白霖这样清纯的高中生确实不太常见。

他正窘迫着,忽然——

一股情绪涌进他的心口。

那感觉很轻,像一阵风从她身上吹过来,无声无息地落进了他的感知里。白霖愣了一下。他分辨出来:那是厌倦。一种深深的、麻木的厌倦。像一个人把同一件事重复了太多次之后的疲惫。还有——疏远。刻意和人拉开距离的疏远。还有藏在那底下的,伪装得很好的痛苦。

这是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麻木这个词,不应该出现在他十七年生命的字典里。

白霖盯着她的眼睛。他不知道这些感觉从何而来,他只是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笑着逗他的姐姐,笑得越开心,底下那层灰色的东西就越深。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她歪着头看他。

白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说不清那股情绪来自哪里,但一种陌生的冲动从心里升起来——他忽然很想为她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陪她坐一会儿。

”你说,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活在面具下面。”白霖忍着尴尬说出这句话,他不能直接问,只能从自己身上引入,假装是自己的困惑。

他身边的女孩突然沉默了,而身上的那股感觉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可能是为了要迎合这个世界吧,哪怕很讨厌它,但我们却又都有不得不走下去的理由。“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悲哀,那种痛苦被白霖的感官无限放大,一丝一缕地渗透进来,彻底笼罩了他的心。

他突然想起来院长,

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活下去?为什么每天咬着牙走四十分钟路回家,为什么一边上课一边打工到深夜?

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院长,那是他不得不走下去的理由,哪怕戴着面具去迎合这个世界。

所以他必须飞的很高,高到让院长开心,高到不让自己后悔,哪怕摔得粉身碎骨。

白霖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开口:“我也是。”

女孩转头看他。晚风吹过来,把两人之间的安静拉得很长。

“我也有一个不得不走下去的理由。”白霖说。他的声音很轻“所以哪怕戴着面具……也没关系。因为面具底下那个人,还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走。”

他没有看她。但他说完之后,胸口那股沉重的压迫感,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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