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许洛清的背影，白霖被悲伤包裹得几乎动弹不得。不仅是许洛清身上散出的那股淡蓝，更是从他自己心脏深处发出的哀鸣——他明明感知到了她的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觉得荒诞。明明已经有了超凡，为什么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的无力，一样的弱小。
他的心在发颤。那些淡蓝色的情绪正源源不断地被他吸取进来——那是许洛清哭泣的灵魂，每一丝都在他胸腔里翻涌。白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洛清姐，你可以告诉我……你一直在面对着什么吗？”
他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干涩。
许洛清的动作停住了。背对着他，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只擦了不知多少遍的杯子。
“我是你们口中的魔兽，小白。”
白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他之前隐约有过猜测——那些对话——可真正听到她亲口承认的那一刻，他还是被震得头皮发麻。
“我是你们人类口中杀人不眨眼的魔兽，是你们的天敌。”许洛清转过身来。一双毛茸茸的黑耳朵从她发间钻出来，轻轻颤了一下。黑框眼镜下那双眼睛写满了悲哀，像倒映着漫漫长夜的湖面。
【你会讨厌我吗，小白。】
白霖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从前我想过……和人类共存。可是呢……”许洛清的语气忽然弱了下去，像一道防线崩开了一角。那股淡蓝色的悲伤骤然膨胀，如潮水般朝白霖涌来，他几乎要窒息了。就像沉在海底，头顶的阳光透不下来，只剩稀薄的幽暗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个王龙，明明知道我和妹妹是共存派，却还是对她痛下杀手。”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还记得那个画面……他拿着我妹妹的脑袋，浑身是血，大声地嚷嚷，‘你们魔兽就是该死’……”
许洛清眼中浮起泪花。她的目光穿过白霖的肩膀，仿佛又看见了三年前那个画面——那个她一生都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画面。
“她甚至都没有还手。”许洛清的声音低下去，“从那一天起，我心里……就不存在什么共存的念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
“我当然知道，人类有好有坏，魔兽也一样。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他杀了我妹妹，他就该死。”她抬起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白霖脸上，“我不恨整个人类。我恨他。”
白霖看着她。那股情绪里又渗出了一层浅黑——浓稠的、烧灼的、不讲道理的恨意。他明白，那是血仇。不可避免的血仇。
“可我却不知道他是谁。”许洛清垂下眼，“共存派里的人都劝我忍耐。只有林鸢，她坚定地对我说：你要杀他，我陪你。”
“三年了。我在A市开了这间酒吧，林鸢在其他地方搜寻信息。我们排除了很多人……直到这次。”
一股更浓烈的黑色从她身上喷涌而出——那是积攒了三年的愤怒、不甘、和蚀骨的恨意，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野兽，朝四面八方炸开。
但白霖没有再后退。
他咬着牙，向前跨了一步。
笔直地站在那片黑色的情绪面前，站在许洛清面前。
“洛清姐。”他的声音还有些颤，但没有退，“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但是我听着。”
许洛清愣了一下。那双黑色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像被风拂过的草尖。
白霖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迈出这一步。他只是一个高中生，没有战斗力，没有背景，唯一不同的只有那起不到作用的情绪共鸣和不知道怎么发动的读心。
但当那些黑色的东西扑过来的时候，当那些蓝色冲向他的时候，他突然不害怕了，眼前的人是几个月来照顾他的大姐姐，是收留他的老板，是时不时调戏他的坏女人。
他帮不了她打架，帮不了她追踪仇人，也帮不了她在事成之后全身而退。他能做出的全部，就是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走完这条路，哪怕终点是悬崖。
他不想她只是一个人。
店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安静得只剩空调低微的嗡鸣，许洛清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隔着镜片看着眼前这个男孩。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倒的小树苗。
她忽然觉得，他不再只是一个打工的高中生。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许洛清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别过头，不再看他。
“你会死的……”
【可以陪着我吗……】
白霖点了点头：“好。”
许洛清猛地又把头别回来，那双毛茸茸的耳朵跟着微微颤抖：“去死都行？”
“呃呃——不止！”白霖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句“可以陪着我吗”是心声。
许洛清不说话了。
然后她忽然张开白皙的手臂，抱住了他。
白霖整个人僵在原地。许洛清把头埋进他的胸口，微微屈着膝，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她的黑耳朵从发间翘出来，正对着他的下巴，轻轻一抖一抖的。
那一瞬间，白霖的感官像被按下了清空键——所有的颜色、声音、温度统统消失了，眼前只剩一片空白。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烈的擂动，从他胸腔里炸开来，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传遍四肢百骸。
脸“腾”地烫得像被火烧过。
【嗯……本质小厨男。】
许洛清感受到那阵密集又慌乱的心跳，在他怀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白霖耳朵根都快滴血了。他连忙伸手推开她，往后蹦了半步，声音都高了半个调：“好了好了，洛清姐！”
“嘿嘿。”许洛清退开一步，耳朵一抖一抖的，脸上露出一副得逞的坏笑。那双黑色的毛耳朵配上那副得意的表情，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
【太敏感啦，小白。】
白霖自动屏蔽了那道心声，拼命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可脸上的烫意怎么都退不下去。
十七岁。果然受不了大姐姐的刺激。
但是，白霖又想，
这对他来说不仅是承诺，更是堵上十七年来全部的冲动。
哪怕会死，他想他也不会后悔。
但他会对不起院长。那个把他从襁褓里抱起来的人，那个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人，那个在他离开时说“你要好好的”的人——如果他死了，院长大概会哭吧。他见过院长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就因为他考上了A市一中那天。她笑得嘴都合不拢，可夜里收拾行李的时候，白霖隔着门缝看见她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超能力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跨越阶级的阶梯。他没有变成什么英雄，没有被聚光灯照耀，也没有从此走上人生巅峰。他只是从一个世界的弱小者，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弱小者。
但他还是他，哪怕已经改变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