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论文呢？我还没保存……”
这是陆鸣的第一个念头。
陆鸣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他自己的手。
一双细嫩，洁白，手指有薄茧的手。一双少女的手，一双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他这个男大学生身上的手。
然后是轮廓贫瘠的胸部和雪白的长袍。
可是陆鸣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小楠娘。
明明半个小时前，纯情男大陆鸣还躺在自己寝室的床上，手机照的他脸发绿——或者说是被气得脸发绿。
贴吧里，一个标题加红的帖子挂在首页：《圣女的救赎》最新卷，艾莉希雅又被反派踩脸了。评论区清一色的"心疼""宝宝不哭""作者没有心"。
陆鸣嗤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又哭？第几次了？被闺蜜背刺哭，被民众扔石头哭，现在被踩脸了还道歉？这作者是不是有什么受虐倾向？"
他顿了顿，补了一条：
"这种圣女给我当，我上我也行。至少知道先把桂冠摘下来砸对方脑门上。"
发送。
屏幕闪了一下。
嘭——插座爆炸了。手机也跟着——爆炸了？
一道白得发青的光，从屏幕中心炸开，像有人把一盏一万瓦的灯管怼进了他瞳孔里。陆鸣下意识抬手去挡，但是后颈突然一麻，呼吸变得凝滞，像是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口鼻。
缺氧。坠落。然后——
窒息。
然后如同被人从深海中揪了起来一样，陆鸣摇了摇头大口喘气——然后就看到了自己的手。
“卧槽……这是……什么情况？我被人在昏迷状态下绑到了泰国还是……”
“艾莉希雅·圣光。”
头顶传来声音。陆鸣抬起头，强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审判台最高处站着大主教格雷高里——他身着金红袍子，权杖上嵌着宝石，一脸悲悯。但陆鸣看清了，这老头眼底有压不住的得意。
“在你成年礼之上，神石突然示警。这说明你的体内已滋生神力污染，此乃亵渎的迹象。”
格雷高里顿了顿，广场上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他抬起手，往下虚按。
“我以光明教廷大主教之名，剥夺你的圣女资格。收回圣印，废除神职，即刻押往边境静默修道院，终身思过。”
"终身思过。"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瞬间，跪在地上的"艾莉希雅"身体晃了晃。
陆鸣本身倒对终身思过这几个字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想法，他就发现自己喘不上来气了。
她低下头，发现胸口被什么东西勒得死紧。束胸带。原身用宽幅白布把自己的胸口——虽然说本身就是平胸，但也是缠得严严实实，外面再套上宽松祭服。
怪不得自己一直喘不上来气呢。
但是陆鸣马上想到了一个很“紧急”的问题。
"我……卧槽，我真的忘了保存论文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荒谬得可笑。他的毕业论文，他的泡面，他悬停在贴吧上的鼠标，他那个炸了的插座——全没了。他花了四年混到的二本学位证，他攒了三个月才舍得买的机械键盘，他硬盘里没删的学习资料——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具身体里横冲直撞的、银白色的、像一匹烈马般的光属性魔力。是束胸带勒住肺叶的窒息感。是长裙下摆缠住脚踝的束缚感。是广场上成千上万人投来的、像烂菜叶一样黏腻恶心的目光。
这是在开玩笑嘛？
"烧死她！"
"伪圣女！"
烂菜叶砸在肩膀上，臭鸡蛋在脚边炸开，蛋黄溅在洁白的圣女祭服上。陆鸣猛地眨了眨眼，那股属于食物的腥臭味钻进鼻腔，终于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这不是梦。
他——一个即将毕业、前途迷茫、除了打游戏，看轻小说和写论文一无是处的男大学生——真的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在帝都在全大陆见证下被“直播”废黜、即将被押往边境等死的、所谓的"前圣女"。
原身的情绪在这一刻反扑了。
原身的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心脏泵向四肢。还有委屈，十年苦练，一朝成灰的委屈。还有不甘，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发现了检测石被动了手脚，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这些情绪不是陆鸣的，但它们在心底汹涌地撞上来，撞得他眼眶发酸，鼻子发紧，几乎要落下泪来。
"哭个屁。"
陆鸣在心底咆哮，死死咬住后槽牙。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打颤，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泪腺正在疯狂分泌，能感觉到原主那个软弱的、温顺的、被教廷规训了十八年的灵魂，正在他脑子里小声地、绝望地哭泣。
"别哭了。"他在心里说，声音沙哑，"现在这是我的身体了。你的委屈，我接着。你的烂摊子，我收拾。但你要是再哭，老子现在就躺平给你看——老子和你一起死。"
原主的哭声顿了一下，像被掐住了喉咙。
然后，更汹涌的愤怒涌了上来。那是陆鸣的愤怒。他花了二十二年建立的世界观，他熟悉的键盘、鼠标、WIFI信号、外卖电话，全被这锅煮沸的异世界记忆冲得稀碎。他连死法都没得选，连缓冲期都没有，连"是否接受新手教程"的弹窗都没弹出来，就直接被扔进了地狱难度的开局。
"终身思过？"他在心底冷笑，牙齿咬得咯咯响，"我思你大爷。"
广场上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人又开始扔东西。烂菜叶，臭鸡蛋，还有贵族小姐们用过的香水瓶——它们砸在圣女洁白的祭服上，溅开肮脏的花。
疼痛让陆鸣彻底清醒。
他抬起头，强光刺得他眯起眼。审判台最高处，格雷高里正缓缓起身，金红交织的教袍在光耀石的照射下像一团燃烧的虚伪之火。
在权杖的影子旁边，他嘴角分明有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陆鸣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个笑容。得意，轻蔑，像在看一只已经被碾死的虫子。
原主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被烧尽了。取而代之的，是陆鸣骨子里那股属于现代青年的，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炸开的戾气。
陆鸣扯了扯嘴角。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原主的最后情绪。是憋屈，是终于明白自己被坑了的愤怒。
是那枚戒指。那块被动了手脚的检测石。
有人喊：“烧死她！”
陆鸣没哭，没喊，也没辩解。
他站起来，抬手把头上的圣女桂冠摘了，狠狠地砸向地面。金属圈在空中转了个半弧，哐当一声，掉在在检测石旁边。
全场一静。
格雷高里的眼角跳了一下。
“带走。”
两名圣殿骑士上来架陆鸣的胳膊。他们的手指像铁钳，捏得他生疼。
陆鸣被拖下审判台时，余光扫到人群边缘。
一群圣殿骑士簇拥着——或者说押着另一个人。
一个金发高马尾的女骑士站在那儿，剑被卸了，双手被反绑，眼眶红得吓人。
莉莉娅。
原主的护卫骑士，连坐流放。
陆鸣收回目光。
行，不是光杆司令。
帝国边境的阳光洒在陆鸣脸上。说实话，这里的风景比金碧辉煌的皇都好得多。
囚车没有顶棚。
陆鸣缩在车厢角落，颠了三天。看守是两个被收走剑鞘的骑士，脸板得像棺材板。
陆鸣没跟他们说话。
他在整理遗产。
首先是束胸带。
陆鸣扯开领口看了一眼，沉默两秒。
……这姑娘挺有想法。当然，营养肯定全用来长脑子了。
在原著中，束胸带不只是因为平。是为了行动方便。原主讨厌那身拖地长裙，讨厌被规训出的柔弱仪态，更讨厌那些老往她胸口瞄的贵族。虽然她没什么资本说这句话就是了。
陆鸣的手继续往下摸。
原主身上的带子还挺多
大腿绑带内侧，一柄短剑贴着皮肤，冰凉。没开锋，像根铁条，但握柄磨出了包浆。
这具身体的大腿肌肉紧实，小腿线条流畅。
根本不是花瓶。
“超高魔力亲和，偷偷练剑，束胸……”
陆鸣在心底嘀咕。
“这原主早想掀桌了吧。不过幸好没有搜这里——话说大腿内侧绑着一把剑不硌得慌嘛？算了，先感受一下体内的魔力……”
他闭上眼，试着感受体内的魔力。他“看”到了——
一团银白色的光，如同烈马一样狂暴得很，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教廷只教过怎么用祈祷去安抚它却从没说过这匹马其实可以骑。
陆鸣猛地睁眼，额头一层汗。
他懂了。
教廷不是不知道，他们是故意的。
原主太强，强到威胁到了某些人的椅子。强到威胁了光明教的教义。
所以他们要除掉她。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短剑往绑带里塞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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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黄昏，修道院到了。
它趴在黑森林边上，灰扑扑的，像一头蹲着的癞皮兽——就好像它不属于人类，而是魔兽的领地一样。
围墙是粗石头垒的，墙头插着锈铁刺。大门上方刻着“静默即救赎”，字迹被风霜啃得坑坑洼洼。
马车停下，铁门吱呀打开。
一个胖女人走出来，院长袍裹在身上，她的脸上堆着笑，双手在胸前交叠着。
“艾莉希雅大人，哦不，现在该叫您艾莉希雅小姐了。”
她声音黏糊糊的。
“欢迎您来到静默修道院。这里可是静思的好地方……我就是这里的院长。大主教专门给我写信让我好好保护您，相信您会喜欢这里的。”
陆鸣被押下囚车，手铐解开。
她露出一个微笑——一个嘴角上扬特定弧度的微笑，一个原著中艾莉希雅经常用来掩饰真实想法的，温和的微笑。
胖女人刚欲开口，就被陆鸣打断了。
“我住哪？”
语气像是客人在问旅馆前台，而不是一个囚犯。
“额……您当然有专门的卧室。至于您的……侍从，她只能住柴房。希望您见谅。”
老虔婆的眼底有了几分怒气。但是她还是堆起谄媚的笑容，开口说：“请跟我来，天色已晚，您先早点休息，我稍后会送安神的补剂过来。”
“行，带路吧。”
院长的怒色明显更盛了。但是在她布满肥肉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来。
“好的，小姐。”
他们路过院子的时候，看到有几个穿着灰袍，瘦的皮包骨头的的人，在田间劳作。
想必这就是这位院长手底下的囚犯。
“呵，她倒是挺肥的，看来从这些人身上榨了不少油水出来嘛。”陆鸣心想。
那些囚犯的眼神很木讷，明显是脑子都不行了。
陆鸣才不会变成这样。
半小时后。
说起来，比起一楼的囚室，二楼这间紧挨着净化室的卧室倒的确像那么回事。至少还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和一扇向着黑森林的窗户。
陆鸣读过几十章原著，知道教廷所谓的净化，就是用药物或者魔法，把人变成只会唱赞美诗的傻子。
“看来原主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先不急，先摸清这里的守卫力量有多少，有多少还没有疯掉的人，还有，那个院长的底细。
打游戏先探地图嘛……这个陆鸣可太精通了。
她趴到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的黑森林。
边境的黑森林中密布魔晶矿和低阶魔物，是冒险家的天堂——也是建立据点的好地方。
“呵，格里高利，你倒是给我挑了个好据点。”
陆鸣冷笑一声。
窗外的黑森林像一片黑色的海洋，随着边境的风微微颤动。月光似乎都不敢照到深处，只在上面显出一层薄纱般的光影。
另一边，柴房。
莉莉娅被双手反绑在柱子上。虽然疲惫，但是她嘴中依然说着什么。
“艾莉希雅大人，请您千万不要放弃……”
另一边，陆鸣被敲门声引得回过头来。
院长黏糊糊的声音透过门框传来：“艾莉希雅小姐，您睡了吗？我想请您去净化室聊聊。”
陆鸣走上前，打开门。
窗外的黑森林传来一声狼嚎。
黑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