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没睡。
或者说，由于复杂的情感，她有点睡不着。
她坐在院长室里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摊着老虔婆的遗产：一把钥匙，半袋金币，一本破破烂烂的羊皮账册。以及一张标着“魔晶埋藏点”的地图。
账册上的字丑得像蜈蚣在泥地里打滚。陆鸣眯着眼认了半晌，终于看懂了——教廷每个月拨三十枚金币救济修道院，院长揣走了二十枚，剩下十枚买发霉的黑面包和掺沙子的麦酒——这些东西不一定需要十枚金币。等囚徒瘦得不能干活，或是不够听话，就绑到后门木桩上，让黑森林的魔物来“清理”。
上个月清理了十二个。
“静默即救赎。”陆鸣把账册往桌上一拍，扯了扯嘴角，“救你个大头鬼。救赎的恐怕是自己的钱包吧。”
她打开地图。
魔晶，由于其只能通过魔物或矿藏获得的稀缺性与极高的魔力适配性，与贵金属等被当成交易等价物。而按照院长的日记……那个魔晶埋藏点埋藏了三百多颗魔晶。相当于将近五千枚金币。
窗，而且还发现了魔晶矿外，黑森林‘蹲’在那儿，像一头打盹的巨兽。月光如同害怕黑森林一样只敢照到树梢，再往下就是一团团化不开的墨。
陆鸣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指节有薄茧。一双少女的手。昨晚捅院长的时候，这双手却稳得不像话。现在也是。
“我变了？我记得我也不是什么杀伐果断的人啊……”她在心里自问自答，“……算了，这锅甩给原主。”
远处忽然传来狼嚎。
不是一只发出的声音，是一群。声音贴着地面咕噜咕噜滚过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拖着泡烂的内脏散步。
当然，这个世界不是丧尸围城，因此——能发出这种雷霆动静的也只能是魔物了。
陆鸣“唰”地站起来，抓起莉莉娅的骑士剑。剑对她来说长了点，但她已经跟这把铁疙瘩混熟了。
推开门，夜风迎面糊了她一脸。
莉莉娅从马棚后面“咻”地闪出来，手里还握着剑，头发乱得像鸟窝。显然也没睡。
“小姐——”
“说了别叫小姐。”陆鸣摆摆手，“叫艾莉希雅就行。嗯……给，你的剑。”
莉莉娅嘴角抽了抽：“……遵命。后院那边外墙来了狼群，好像挺多的。”
“听见了，挺吵的。”
陆鸣溜达着往后门走。风从那边来，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血味，还有某种……声音？”
等等，不是风声。是人类的呼救声。
后门外的空地上，竖着几根烂木桩。其中一根上绑着人——托马斯，那个会写字算账的牧师。他不在囚室里，因为院长压根没打算让他进去。他直接被挂在这儿了，像一块风干肉，等着魔狼来取餐。
托马斯的嘴被破布塞着，看见陆鸣，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呜呜呜”地发出求救信号。他陆鸣，是怕他眼前那一片绿莹莹的小灯笼。
黑森林边缘，几十双绿眼睛浮在黑暗里。魔狼，肩高到人的腰，皮毛上挂着烂藤蔓和黏液，嘴角滴下来的口水把草皮烫得滋滋冒白烟。
领头的魔狼低下头，前爪刨地，脊背弓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哇哦。”
陆鸣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学过这个世界的魔法。在原主的记忆中教廷只教过祈祷：跪下，合掌，念颂词，然后等光自己响应。但体内那团银白色的光现在流动着，在经脉里撒欢儿跑，像一匹没被驯过的烈马，时不时尥两下蹶子——它在等待着释放。
陆鸣不跪。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在心里对这匹烈马说：“靠你了。”
体内的银白光团被强行拽向手臂，疼，像有沙子在血管里蹦迪。她龇牙咧嘴地继续挤，想象它变成热，变成烫，变成能融化钢铁的高温。
她的掌心逐渐亮起来。
不是教廷那种温温柔柔的治愈白光。是一团刺眼的、暴躁的、边缘泛着淡金色火星的白炽光，把她的手指照得像透明的水晶萝卜。
领头的魔狼猛地一跃，扑向陆鸣。
陆鸣的手中发出猛烈的，如同火焰一样耀眼的，流动的光芒。
“轰——”
光在接触的瞬间炸开。领头魔狼的脑袋与上半个身子直接蒸发，脖腔里喷出来的血还没落地，就被高温蒸成了红雾。光芒伴随着冲击波把陆鸣掀得后退两步，白袍下摆“刺啦”一声撕了道口子。
“威力……还挺大？”陆鸣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皮肤微微发红，有点烫，“就是有点费衣服。”
剩下的魔狼愣了一秒。
然后它们学乖了，分散开来，从三个方向包抄，像一群读过兵书的恶犬。
“哟，还挺聪明。”
陆鸣咬牙，左手也抬起来。两只手各发出一团白光。这次更快，因为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
疼还是疼，但烈马好像开始听她的话了，虽然还是一边跑一边尥蹶子的那种，不过总好过没有嘛。
她没瞄准。
她直接把光团“咻咻”砸向地面，在面前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墙。几头魔狼冲得太快，一头撞进光墙里，皮毛瞬间焦黑，惨叫着滚出来，在地上扭成一条烤糊的香肠。
另一头从侧面绕过来，猛地扑向陆鸣——它太过饥饿，以至于忽略了余光中，一个尖锐的物体正快速刺来
“小姐！”
莉莉娅手持骑士剑，斜刺着插进来，“噗嗤”一声贯穿了魔狼的侧腹。血溅在陆鸣的白袍上，又添了一幅抽象画。
陆鸣趁机捡起地上的十字弩。她没练过，但在不到三米的距离中，弩箭还是“嗖”地射进了第三头魔狼的眼窝。
最后一只魔狼想跑。
陆鸣把短剑掷了出去。没开锋的剑身像根铁棍，“梆”地砸在魔狼的后腰上。魔狼惨叫一声扑倒，莉莉娅追上去，一剑刺穿了它的脖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皮肉烧焦的臭味，和魔狼尸体偶尔抽搐时爪子刮擦地面的“沙沙”声。
托马斯还在木桩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一片，眼神涣散。
陆鸣走过去，割断绳子。托马斯“啪叽”一声滑坐在地上，嘴里的破布掉出来，他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东西，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圣女大人……”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院长说……异端要接受自然的净化……”
“院长死了。”陆鸣把短剑从魔狼尸体上拔回来，在狼毛上擦了擦，“我杀的。她没告诉你吗？”
托马斯抬起头，看着月光下的前圣女。
白袍染血，金发乱糟糟，手里提着剑，掌心还冒着一缕袅袅青烟。她看起来不像圣女。像从厨房里拎着菜刀走出来的、心情不太好的厨娘。
“您……”托马斯咽了口唾沫，“您不是应该……站在后排……祈祷……然后光会降临……”
陆鸣把剑插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翻了个白眼。
“后排？”她嗤笑一声，“后排等着被刺客切？”
她转头看向莉莉娅。
莉莉娅站在三米外，剑还握在手里，但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小姐……艾莉希雅……”莉莉娅的声音发飘，“圣女……圣女不是该……”
“该什么？”陆鸣从魔狼尸体上拔出弩箭，在狼毛上擦了擦血，“该穿白袍站中间，该微笑，该等别人保护？然后‘biu’地一下发光，队友就满血复活？”
她站起身，看向黑森林深处。那里还有几双绿眼睛，但不敢靠近了，在树影里徘徊，像一群被抢了糖的小朋友。
“是，我的能力可以治愈伤者，甚至理论上来说……”陆鸣搜索了一下记忆，“可以复活死人。”教廷教我祈祷，我学了十年。”她说，“他们没教我的是，魔狼扑过来的时候，祈祷总不如主动出击”
她回头，看向托马斯，又看向从马棚后面探出头的半精灵少女。那姑娘缩着脖子，耳朵一抖一抖的。
“想活下去的，记住这三秒。”陆鸣竖起三根手指，“三秒，够死三次了。”
半精灵少女“嗖”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托马斯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盯着森林的方向。
陆鸣没管他。她走回院内，走到院长室门口，朝里面瞥了一眼。老虔婆的尸体还绑在墙角，像一团被遗忘的烂拖把。
“你把我扔在这，以为魔物会替我收尸。”她低声嘀咕，“可惜，它们胃口不好，还挑食。最可笑的是，还打不过我。”
院内堆起了柴堆，火焰升腾。
她转身，看向修道院的大门。
“天亮前，你们把大门用石头堵死。召集所有能动的，分成两班，轮流守夜。”
莉莉娅终于从震惊里缓过来一点：“您要……守在这里？”
“不然呢？”陆鸣反问，“教廷把我扔在这等死，我偏不死。不仅不死，我还要让他们知道——”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灼烧后的刺痛，皮肤微微发红，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他们扔掉的，是个什么宝贝。”
远处，黑森林里又传来一声狼嚎。
陆鸣没回头。
她走向塔楼，准备把守卫的尸体拖下来一起烧掉。尸体不能堆着，会引来更多魔物，而且——她需要那两把剑，那袋银币，还有那张标注着“魔晶埋藏点”的地图。
“曙光要塞。”
她把这个词咽下去，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