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是被饿醒的。
她饿得厉害,就像是胃里住着一只饕餮,正在啃食自己的肋骨一般,她睁开眼睛,盯着院长室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足足三秒,这才记起自己并非躺在大学宿舍的硬板床上,而是躺在一张散发着老妇人味道的木床上。
“……yue。”
她翻过身坐起,束胸带仍缠着腰,短剑压在枕头下面,骑士剑靠在床头。窗外天色已亮,阳光斜射进气窗,照到墙角那一团被扎成粽子状的腐肉上——院长的尸体开始散发臭味了。
陆鸣揉了揉眼睛说:“得埋掉,否则下午就会把一屋子人熏死。”
她拿着剑慢慢走出院门,院子里一片寂静。
莉莉娅靠在马棚旁抱着剑打瞌睡,金发乱糟糟的仿佛被雷击过一般,察觉到声音后她突然抬头,眼中全是血丝。
“您……您醒了。”
陆鸣挥手道:“去睡觉吧,把其他人叫醒,我们开个会。”
“开会?”
陆鸣挠了挠头说:“就是聚众聊天嘛,顺便安排一下今天的工作,埋尸,扫院子,找吃的,修围墙,事情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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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总共只有三个。
托马斯是个中年牧师,负责记账工作,如今腿有些软,看向陆鸣的目光犹如审视一只会说话的霸王龙一般。
他缩在墙角,手中握着半块硬面包,细细地咀嚼着。
半精灵少女艾尔莎缩在托马斯旁边。
她的尖耳朵上留着铁夹划出的伤痕,绿眼睛战战兢兢地向上望,陆鸣看向她时,她“嗖”一下躲到托马斯背后去了。
陆鸣蹲下身,与她平视道:“别躲了,昨晚放火的事做得不错。”
艾尔莎的耳朵颤动了一下,她说道:“会烧到自己。”
“多练几次就不烧了。”
陆鸣伸出手想要轻拍她的头,但是半精灵却“咻”地向后退了半米,手停在空中,陆鸣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吧,暂时保持安全距离吧。”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现在要宣布几件事,第一点是修道院更名为曙光要塞。”
“第二点是我艾莉希雅就是这里的老大,第三点是想要离开的人可以立即离去,因为黑森林中的魔物刚刚被击退,趁着白天逃跑还是有机会的,如果打算留下,则会提供食物,尽管饭菜并不好吃,但也足够填饱肚子。”
托马斯与艾尔莎彼此凝望一眼。
没人动。
陆鸣点头说:“很好,现在分配工作,莉莉娅你带艾尔莎去修围墙,把后门那些烂木桩拔掉,换成尖的。”
“托马斯,你跟我来,查账。”
托马斯瞪大眼睛说“查,查账?”
“院长那个老东西已经贪了二十年,我就不信她没存下私房钱。”,
陆鸣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白牙,“走吧,去抄家。”
院长室的搜查工作延续了半小时。
托马斯跪下身来,双手微微发抖地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打开之后,十二枚银币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小袋铜币也放在旁边,还有……几枚戒指?
托马斯拿起一枚圣徽戒,用光照射之后,脸色一变,“这上面刻的不是教廷纹章,而是黑市交易码。”
陆鸣接过来看了一眼,戒指内侧刻着一串扭曲的符号,好似虫子在爬。
“什么意思?”
托马斯咽下一口唾沫说:“院长正在跟黑市商人做交易,这些戒指属于‘信物’,带着它去黑市可以换到很多东西,魔药,情报,甚至还有奴隶。”
陆鸣甩了甩戒指,把它收进兜里。
“行,第一桶金有了。”
她转过身来,一脚踢向院长室那张大大的橡木衣柜,柜门“哐当”一声打开,里面掉出几件院长袍子,还有一道暗门?
暗门位于衣柜之后,通往地下之处,石阶十分狭窄,仅能单人通行,空气弥漫着一股霉味与草药交织而成的奇异气息。
陆鸣拿着剑,走在前面。
地下室很小,一直亮着灯,墙上挂着一些刑具,不过更多的是架子,这些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瓶子和罐子,里面装着五彩斑斓的液体,还有风干的魔物器官。
角落里堆放着几袋面粉,一袋盐,甚至……半干的熏肉?
托马斯跟在后面,声音发颤,“这是……炼金工房?不,修道院从未申请过炼金许可。”
陆鸣走到架子跟前,拿起一瓶墨绿色液体轻轻晃动,瓶身上贴着标签,上面的字迹与账册相同,很丑。
“【狂化药剂·实验型】,用途是加强魔物的攻击力。”
她沉默了两秒。
“托马斯。”
“在、在!”
陆鸣将瓶子放回原位,语气稍显轻缓,“院长并非只是贪财之人,她还在协助教廷培育魔物。”
地下室非常安静,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托马斯腿突然软了下去,险些跪倒在地,陆鸣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别晕,现在还没完。”她环顾着地下室,“把瓶子分一下类,有毒的放在左边,可以吃的放在右边,这袋熏肉……先切一小块给狗吃,如果没有毒我们就吃它。”
“狗、狗?”
陆鸣一边朝石阶走去,一边说:“院子里那两头魔狼尸体还没凉呢,正好用来试毒。”
午饭吃黑面包配熏肉汤。
艾尔莎用魔力点燃了一个小火苗,差点把锅给烧糊了,被莉莉娅狠狠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半精灵揉着脑袋,眼睛红红的,不过火苗总算控制住了。
汤的味道非常奇怪,又咸又苦,不过陆鸣却喝了三碗,喝完之后她就靠在院长室门口的台阶上,摸着肚子发出一个响亮的饱嗝。
“小姐……”莉莉娅欲言又止。
“叫艾莉希雅就好啦。”
“艾莉希雅,您后面要做什么呢?”
陆鸣眯眼望向天空,阳光明媚,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但她清楚,这里不适合停留。
“教廷每月都会派人查账,”她说道,“院长已逝,下次查账的人若察觉此处换了主人,我们便陷入困境。”
托马斯拿着碗,手抖得厉害。
“那怎么办啊?”
“在那之前,”陆鸣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要让曙光要塞……能自己活下去。”
她站起身子,用手帕擦去裙子上的灰尘。
下午干活的时候,托马斯负责教艾尔莎认字,她要掌握看标签的能力,以后炼金材料就由她来管。
莉莉娅教我剑术,这具身体具备肌肉记忆,不过我不懂得招式。
“你要学剑?”莉莉娅睁大了眼睛。
“不然呢?”陆鸣抽出骑士剑,随便在空中挥了挥,差点把头发削下来,“靠这种瞎比划,下次来的要是圣殿骑士,我可就真成废圣女啦。”
莉莉娅望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陆鸣从未见过她笑,那笑容很淡,如同冰面裂开一条细缝。
“好啊”,莉莉娅开口道,“我来教你吧。”
下午的练习持续了两个小时。
陆鸣察觉到,这具身体存在作弊行为,原主暗中修炼已有十年之久,其肌肉记忆深入骨髓,莉莉娅传授起手式时,她只需重复三次便能模仿出来,重复五次就能流畅通顺。
不过体力方面有所欠缺,因为束胸带束缚了整整十年,致使肺活量缩减至原本的七成。
莉莉娅皱眉道:“您……呼吸不正。”
陆鸣扶着膝盖喘气,说:“我知道,以前这个身体就习惯浅呼吸,改不了。”
“就练到改过来为止。”
莉莉娅的剑柄轻敲陆鸣背部,使其挺直腰板,阳光下两人身影映照于院墙之上,长短不一,摇晃着。
陆鸣咬紧牙关,挥出了第一千次劈砍。
剑尖划过空气,发出一阵细小的呼啸声。
她心里给自己打分,说“还行”,“比上体育课要好些。”
傍晚的时候,围墙正在修建一半。
艾尔莎凭借魔力将泥砖烘干,莉莉娅把削尖的木桩钉入地面,托马斯在院子中架起一块木板,并用炭笔记录当天的物资消耗情况。
陆鸣坐在塔楼的顶层,晃动着双腿,嘴里嚼着从院长地下室找到的一块硬糖,那糖甜得发腻,但她却吃得很有滋味。
她看到了远处的大路。
一个黑点缓缓朝这边移动,这个黑点后面有两个轮子,这是一辆板车,板车上装满了鼓鼓的麻袋。
陆鸣从塔楼一跃而下,着地的时候差点扭伤了脚,他皱着眉头站稳了身子,“莉莉娅,去拿剑。托马斯,把艾尔莎藏好——半精灵要是被教廷发现就活不成了。”
托马斯脸色变得煞白,他问:“是教廷的人吗?”
陆鸣眯眼盯着那个方向,说道:“不像,教廷不会坐板车。”
她用手帕擦去裙摆的灰尘,又将骑士剑别回腰间,大踏步朝门口走去。
“走吧,我们即将迎来第一位客人。”
板车渐渐靠近,车辕上坐着一位干瘦的老头,头上戴着破毡帽,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他望见修道院门口站着的白袍金发少女,愣了一下,接着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黄牙。
老头跳下车,拍拍身上的灰,说道:“哎哟,这不是静默修道院吗?院长那个老胖婆在哪里呢?我老约翰来找今年的魔药草,她跑哪儿去了?”
陆鸣望着他,然后又看向他板车上的麻袋。
麻袋里探出几根干枯的草茎,那是黑森林独有的【血苔草】,院长账册上有记载,此物在黑市可卖高价。
陆鸣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十分甜美,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如原主身为圣女时的经典笑容,不过眼底缺乏光芒,仿佛是两口深井。
“院长啊,”她轻声说道,“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现在这儿,我做主。”
“你要收魔药草吗?正好,我们刚接管了一片药田,进去谈谈吧。”
老约翰的草茎掉进嘴里了。
他望着眼前这位白袍沾血,金发凌乱,腰挂骑士剑的“前圣女”,忽然觉得黑森林边缘的风向似乎有些不同。
夜里,陆鸣躺在院长室的床上,手里抛着一枚黑市戒指。
莉莉娅站在窗外守夜,艾尔莎蜷缩在马棚里说着梦话,托马斯坐在油灯下整理账册,老约翰的板车停在院子里,车上的半袋熏肉和一小瓶狂化药剂就是定金。
陆鸣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第一步就是活下去。”
“第二步,”她把戒指紧紧攥在手心,“让他们明白,丢下我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月光从气窗渗入,洒在她脸上。
世界树的印记在胸口轻轻发烫,犹如一颗沉睡的种子,正做着悠长的梦。
陆鸣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面。
“第三步……”她嘟囔着,声音渐次轻下去,“明天的早餐可不可以换个口味啊……黑面包确实……太难吃了……”
鼾声响起。
曙光要塞的第一天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