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裹着毯子缩在椅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这椅子是费尔顿以前坐的，太宽，她陷进去像只掉进米缸的耗子。后背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先说好，"她哑着嗓子开口，"我脑袋还晕着，你们长话短说。谁废话多，我就让莉莉娅砍谁。"
莉莉娅抱着剑站在她身后，闻言把剑往上抬了抬，面无表情。
托马斯推了推新眼镜，翻开账本："那我从——"
"等会儿，"陆鸣打断他，"先分活儿。分完再说钱，不然我不知道该给谁发多少。"
她裹着毯子勉强坐直，扫视全场。雷恩坐在左手边，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抓着半块鸡腿。凯尔靠在窗边擦弓。艾德里安坐在角落里，卸了银甲，穿着借来的灰衣服，浑身不自在。艾尔莎蹲在地上戳鸽子。薇薇安坐在最末，面前摆着茶杯，但没喝，正睁大眼睛看着陆鸣。
"罗斯威尔，"陆鸣指向门口，"你管所有拿剑的。征召兵、倒戈卫兵、银盾小子的四个兄弟。军事统帅。"
罗斯威尔皱眉："科林本来该帮我管人事。"
会议室静了一瞬。
雷恩的鸡腿停在嘴边。他垂下眼睛："街垒那里。弩箭。他推开我，盾没举起来。"
陆鸣裹着毯子的手指收紧了。沉默了很久。
"……他欠我一条命，"她闷在毯子里说，"算了，我欠他的。等这事完了，给他立个碑。碑旁边种麦子……没有麦子就种甜面包树。托马斯，记一笔，科林家属每月发券，发到他儿子能拿剑为止。"
托马斯低头飞速记录。
"所以没人帮你管人事了，"陆鸣看向罗斯威尔，"你自己管。打仗你上，发饷你核对，偷懒的你踹。踹不动就喊莉莉娅。"
莉莉娅："好。"
罗斯威尔嘴角动了一下，点头。
"雷恩，"陆鸣转头，"你手怎么样？"
雷恩举起右手，又抬了抬吊着的左臂："右手能举。左手得养一个月。"
"那就举右手，"陆鸣说，"步兵队长，归罗斯威尔管。练盾阵，练不好不准吃饭。但别再用身体挡弩箭了，盾裂了可以换，你裂了谁给我当队长？"
雷恩愣了一下，重重"嗯"了一声。
"凯尔，"陆鸣看向窗边，"马。我要马。你父亲旧部那二十匹战马，去牵。费尔顿仓库里还有十二匹驽马，先凑合。有了马，你是骑兵队长；没有马，你就是步兵队长二号，这很悲伤，所以你最好快点把马牵回来。"
凯尔放下弓："驽马可以拉车，战马给我。但战马认主，驯起来需要时间。"
"时间我给你，"陆鸣说，"边境巡逻队你兼着，护送老约翰的商路。每次运魔晶，十个人，带弓。运费从魔晶里扣一成给老约翰，一成给巡逻队当饷银。"
"用什么发饷？"
"魔晶券，"陆鸣转头看托马斯，"对吧？"
托马斯推了推眼镜："对。说到这个——"
"说，"陆鸣把下巴搁在毯子边缘，"说人话，别念经文。"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费尔顿留下三箱金币，两箱魔晶。金币是主货币，日常买粮、发军饷、做买卖都用它。魔晶是硬通货，本身能当能源，也能炼金，一块标准魔晶在黑市值十枚金币。"
"那魔晶券呢？"凯尔问。
"券是纸，"托马斯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魔晶券拍在桌上，"但它是能当钱花的纸。一张券锚定一块标准魔晶，或者十枚金币。百姓拿券可以去老约翰的货栈换麦子、盐、铁器。但换金币得找我登记，每人每月限换两张，防止有人挤兑。"
"为什么限两张？"艾德里安问。
"因为金币就三箱，"托马斯摊手，"全换光了，券就成废纸了。券的真正价值不在金币，在魔晶——只要曙光要塞的矿还在挖，老约翰的商路还在走，券就能换到魔晶，魔晶就能换到东西。"
"那技术人员呢？"薇薇安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要金币。金币我花不出去，不知道去哪买材料。我想要券，老约翰那里有赤岩草灰和魔晶碎末，我可以直接换。"
陆鸣从毯子里探出头："你要多少？"
"每月……三十张？"薇薇安掰手指，"我可能需要做实验，炸……炸几次。"
"给你四十张，"陆鸣说，"但别炸墙，墙很贵的。炸一次扣两张，炸两次扣四张，炸三次你就去睡大街。"
薇薇安眼睛亮了："我、我会小心的！"
"艾尔莎，"陆鸣转头，"你呢？"
艾尔莎抬起头，尖耳朵抖了抖："我能养鸽子吗？"
"能。但先学写字，托马斯教你。每天十个字母，学不会不准吃饭。还有，控制你的火球，烧一次实验室扣一顿饭，烧两次你去跟薇薇安一起睡大街。"
艾尔莎："哦……"
"至于生产建设，"托马斯翻到账本下一页，"赤岩城周边七千亩田，荒了三千亩。费尔顿把人全抽去挖矿，现在矿上人多，田里没人。"
"分流，"陆鸣说，"矿工想转农民的，给种子给农具，前三年免租，第四年收两成税。不想转的，继续挖矿，工钱涨一倍，但用魔晶券发。当兵的饷银用金币发，比种地多五成，但独子不强征，都给我回去种地传宗接代。"
罗斯威尔忽然开口："等等。有件事你们得清楚。"
全场看向他。
罗斯威尔走到墙边，指着挂在那里的地图——赤岩城的位置被他用匕首刻了一个叉："赤岩城不是普通边境城。它是方圆五百里最大的魔晶集散地。皇都的魔晶有三成从这里运出去，教廷的祈祷税、军饷、魔导器维护，都指着这里的矿。"
他顿了顿，手指敲在地图上："费尔顿死了，皇都那边不会立刻知道。从赤岩城到皇都，快马加鞭也要十五天。格雷高里收到消息后，还得开会、扯皮、调兵——这一套下来，少说两个月。"
"两个月？"艾德里安接话，他作为前圣殿骑士，对皇都的官僚体系很熟悉，"如果格雷高里觉得赤岩城只是'地方叛乱'，他可能会先派调查团，而不是军队。调查团又要走十五天，到了还要写报告，再送回去……"
"所以窗口期不止两个月，"罗斯威尔点头，"如果我们控制得好，三个月，甚至四个月。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把赤岩城的城墙加固，把白袍军扩编到千人，把魔晶券的信用立起来。"
他看向陆鸣："但前提是，消息不能漏。阿尔伯特——那个皇都使者——必须看住。"
陆鸣从毯子里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阿尔伯特软禁在哪？"
"主教厅东侧客房，"凯尔说，"索恩的人守着。他带了三名随从，也都看着。"
"别亏待他，"陆鸣说，"好吃好喝供着，但别让他出门，别让他送信。他要是想写报告……让他写，写完我们'帮忙'递。"
托马斯抬头："费尔顿呢？"
"地牢，"陆鸣说，"马库斯看着。那老头的女儿刚回来，让他多看几天费尔顿，比什么药都管用。"
她顿了顿，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散会。我饿。"
雷恩从怀里摸出半块面包——他省下来的，没舍得吃完。
"……给，"他递过去，"队长。"
陆鸣接过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三下，含混不清地说："下次要加黄油。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散会。明天……后天再说。我明天会去见那个阿尔伯特。"
她裹着毯子往门口挪，像只蚕蛹。莉莉娅跟在后面，在她差点被门槛绊倒时扶了一把。
"您确定能走？"莉莉娅问。
"不能，"陆鸣闷在毯子里，"但爬也得爬回去睡觉。这破身体……累死了。"
她的影子拖在走廊地板上，歪歪扭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