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城主府门口时，一名年轻的士兵拦住了她的去路。士兵显然是新来的，面孔生嫩，敬礼的姿势倒是标准，语气也客气：“女士，请问你来城主府是有什么事情吗？如果事情不大的话可以去找卫兵那边帮忙。”
蕾洛霜没说话，只是随手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令牌在霜雾中泛着淡淡的冷光，上面的纹路在士兵看清的那一瞬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他双手接过令牌，飞快地核对了一眼，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侧身让开，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镇定，心里却在疯狂刷屏——“不是，怎么这个魔丸又来了。”
士兵目送蕾洛霜走进城主府的背影，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年前那几栋被炸飞的房子的惨状。而蕾洛霜走在城主府的石板路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服了，不就几年没来，这个士兵就把我给忘了。我一走就忘，那再炸几个房子玩玩吧。”
然而她的炸房子计划还没来得及提上日程，就被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打断了。她站在城主府错综复杂的走廊交叉口，左看右看，发现一件非常丢脸的事——她迷路了。这座府邸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里翻修过好几次，走廊改了，楼梯挪了，连她以前住过的那间房间都不知道被改成了什么。她在原地转了三个圈，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从大门又走了出去。门口的士兵看着她出来的背影，内心活动更加丰富了。
与其在走廊里继续转圈，不如直接去城里找人。她在霜卡洛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穿过老茶馆和钟楼，最后在城市最热闹的拍卖会门口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天蓝色的长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想认错都难。她走过去，抬手在后面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泽菲罗斯，你去拍卖会是想干什么？”
天蓝色短发的男人回过头来，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仿佛整个霜卡洛的薄雾都被这个笑驱散了几分。“我说谁呢，好久不见，亲爱的。我去拍卖会是给你买生日礼物——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了。”……
试炼世界的戈壁滩上，夜风吹了好一阵，终于把空气中残留的暗红色魔力余韵彻底吹散了。三轮月亮依旧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这片被维洛的冲击波犁得满目疮痍的土地，也照着这群围坐在碎石堆旁的年轻契合者们。没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
蕾遮月坐在一块半塌的巨石上，弓横在膝盖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到附录页的魔神资料册。她的目光从第三十三代天王的讨伐记录一路扫到第三十六代，每多看一行，她的表情就多崩一寸。轨道炮、黑洞、全世界覆盖式轰炸、一剑秒杀附带一句轻描淡写的备注“启罗永寂的雏形”——这些字眼在她脑子里反复横跳，把她对“正常战斗”的认知踩得稀碎。
“所以前五代王到底有没有一个是正常人？”她把资料册合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三观被反复碾压之后的疲惫，“拿轨道炮的那个也就算了，造黑洞的是想连自己一起吞了吗？还有那个覆盖全世界的，他知道自己在打魔神不是在打星球大战吧？一剑秒了的那个更离谱，什么叫雏形？雏形都能秒，那完全体是打算砍什么？”
“砍世界吧，大概。”蕾命绾坐在她旁边，右眼中的命运轨迹闪烁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蕾遮月深吸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往石头上一摊，仰头瞪着天上那三轮月亮，像是要从月亮的排列里找到某种答案。月亮当然不会回答她。她又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现实毒打之后的无力感：“所以到底要怎么打？我真的服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戈壁上传出去很远。安纳瑞昂靠在巨剑上沉默不语，艾兰迪尔正在默默加固星辉防御网的手指顿了一瞬，艾德里昂依旧面无表情但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想问，只是蕾遮月先喊出来了。
蕾紫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翻自己的储物袋，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她的右手已经恢复了知觉，只是手腕还有点酸。她用左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磁盘，磁盘表面刻着蕾洛霜专属的符文标记——那个符文和妈妈瞳孔里的十字架纹路如出一辙，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紫红色荧光。
“妈妈她给了我一个磁盘，要不要一起看一下？”蕾紫洛举起磁盘晃了晃，银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弧。
蕾遮月从石头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被弓弦弹出去的箭。安纳瑞昂拔起巨剑走过来，艾兰迪尔停下手里的编织，艾德里昂从巨石边的阴影里往外走了两步，蕾衡漪将正在修复的法则锁链暂时收起，蕾双鸢揉了揉眼角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细小血痕也凑了过来。一群人围成一个圈，目光全都落在那个小小的银色磁盘上。
蕾紫洛将磁盘放在地面中央，指尖在符文中枢轻轻一点。磁盘表面亮起一道柔和的光柱，光柱在半空中展开成一片半透明的投影。投影里出现了一张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脸——白发，红紫相交的眼睛，歪歪扭扭的新月形皇冠，还有那个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表情。背景是书房，能看到她身后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墙上挂的那排各式兵器。
“看样子你们是因为打不过魔神才找我的。”投影里的蕾洛霜开门见山，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早就知道了。”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蕾遮月小声嘀咕了一句“妈妈连这个都算到了”，被蕾紫洛用眼神制止了。
投影继续播放。蕾洛霜换了个坐姿，龙尾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我这里有一个坏消息与一个好消息。先说好消息——好消息是，你们群殴能打过一部分魔神。七十二个里面大概有三分之一，靠人数优势和配合默契是能硬推过去的，这个数据是我亲自算的，不会有错。”
群殴能打过？一群人交换了一个略微振奋的眼神。至少不是全部都得被吊起来打。
然后蕾洛霜竖起了第二根手指。投影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慵懒的、对一切都不太在意的语气，但所有人都从她停顿的那一秒里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坏消息是，我在你们开始之前，就把所有魔神全部投放进去了。现在这个世界里，七十二柱原初魔神同时活跃在各个区域。你们没看到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是因为原住民早就被打过了，打不过，全跑了。”
戈壁滩上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蕾遮月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蕾紫洛的表情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明显收紧了。安纳瑞昂的巨剑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艾兰迪尔正在编织星辉丝线的十指彻底停住了，艾德里昂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凝重。蕾衡漪的法则锁链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蕾双鸢的左右双眼同时亮了一瞬——那是创世与毁灭之力在她情绪波动时本能的外溢。蕾命璃和蕾命绾对视一眼，姐姐的沙漏耳坠流速明显加快了。
“所有魔神。同时。全部在里面。”蕾遮月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姐姐，“姐，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凉了。”
“我也凉。”蕾紫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了解她的人能听出那平稳之下的凝重，“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凉，是凉透了。”
投影里的蕾洛霜在说完这段话之后，似乎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句“反正情况就是这么一个情况，你们加油”然后画面就灭了。银光消散，磁盘重新变回那个不起眼的银色小圆片，安静地躺在地面上。围成一圈的年轻契合者们沉默了很久，没有人先开口。远处的风卷过戈壁，带起一阵细碎的沙砾打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安纳瑞昂带着其他人从外面走回了营地。他刚去周边巡视了一圈，检查维洛离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陷阱或魔力残留。巨剑扛在肩上，金色长发在月光下依旧耀眼，但他的表情在看到众人围着地上一个磁盘发呆时明显愣了一下。“刚才听到你们这边一直有声音，所以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蕾遮月把魔神资料册往怀里一塞，弓重新背到肩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之后特有的平静——那其实不是平静，是被打击到极限之后暂时弹不回来的麻木，“只是有点凉透了。”
安纳瑞昂挑起一边眉毛，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艾兰迪尔沉默地摇头示意他先别问，艾德里昂紫色的眼睛从暗影里看了他一眼算是打招呼，蕾衡漪正闭着眼调整法则锁链的符文顺序，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了。安纳瑞昂识趣地把巨剑插在地上，盘腿坐下来，决定等气氛缓一缓再问细节。
沉默被一阵急促的沙沙声打破。蕾拉克丝手腕上的沙漏手镯忽然亮了起来，生死之砂的流速一瞬间快了数倍，发出比平时更清脆更紧迫的流动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镯，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右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将沙漏投射出的信息展开成了一片半透明的光屏。
光屏上是一张动态的世界地图，正是他们所在的这个试炼世界。地图上标注着七十二个红色的光点，分布在各个区域——森林、山脉、沼泽、深渊裂隙、天空浮岛。每一个光点旁边都写着一位原初魔神的名字和基本属性。而在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两百里之外的标注点上，一个名字正在以固定的频率闪烁。
维洛。
蕾拉克丝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又被这个消息重新点燃了斗志的紧张：“找到维洛的落脚点了。他退走之后没有离开太远，就在东南方向的一片峡谷里。从魔力残迹的衰减速度推算，他现在应该是受伤休整状态——也就是我们之前打出来的那几道伤，确实对他造成了实质影响。”
周围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刚才的沉闷和凉意没有完全消散，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开始亮起某种新的东西。不是盲目的自信——在看完前五代天王的记录和听到蕾洛霜的“坏消息”之后，没人会觉得这件事轻松——而是一种更冷静、更清醒的斗志。是那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知道差距有多大、但还是要打的眼神。
“所以，我们的群殴战略只适用于一部分魔神——但不包括维洛。”蕾紫洛站起身，把短剑从腰带上解下来，检查了一遍刃口，“对于他这种越快被打就越快的类型，火力覆盖才是最有效的打法。”
“火力覆盖。”安纳瑞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巨剑上的白昼光芒又亮了几分，嘴角终于重新挂上了那个开朗到过分的笑容，“这个词我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