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倒维洛的分身之后，战场并未安静下来。另外四尊魔神依旧站在峡谷另一侧——悖誓魔神瓦舍林周身的断裂锁链虚影在月光下咔咔作响，凝铸魔神莫提索尔如同一尊黑曜石雕像般沉默伫立，微渺魔神末尔诺斯纤细的身影散发出与体型截然相反的压迫感，无痕魔神埃斐默拉静得连脚下的尘土都没有扬起一粒。他们从头到尾没有插手维洛的战斗，此刻也没有因为分身的倒下而露出任何波动，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四道等待被触发的机关。
“四个一起来，正好省事。”安纳瑞昂将巨剑从地上拔起，白昼般的光芒重新在剑身上流转。刚才诱敌时他跑得最快，此刻战意恢复得也最快。
“不要轻敌。每一个魔神都有特殊机制，维洛是速度，这四个也不会简单。”蕾紫洛短剑横在身前，紫瞳快速扫过四尊魔神的身影，脑海中翻出资料册上的记录。悖誓魔神瓦舍林，专克一切基于承诺的力量——魔法是施法者与魔力之间的契约，誓言是人与人之间的约束，在他的锁链面前都是可以被背弃的。凝铸魔神莫提索尔，黑曜石甲壳拥有时间回溯级别的自愈能力，受损的瞬间就会自动恢复到受损之前的状态。微渺魔神末尔诺斯，体型最小但力量最诡异——他可以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极致，让对手在战斗中不自觉地忽略他的存在。无痕魔神埃斐默拉，移动时不留下任何痕迹，包括魔力波动、脚步声、空气中的扰动，所有探测手段在她面前都如同盲人摸象。
“一个一个打。”蕾衡漪展开法则锁链，金色符文在锁链表面逐一亮起，迅速编织成一张覆盖战场的大型约束网。她在七天王后裔中最擅长的就是规则构建，此刻将锁链网络铺满整个峡谷地面，任何踏入网络的敌人都会被法则之力压制一部分速度。艾兰迪尔的星辉丝线紧随其后，在锁链网之上叠加了一层感应网——丝线本身不具备攻击力，但任何接触到丝线的存在都会被瞬间定位。深蓝色长发间的星辉光点闪烁得飞快，他的十指在空中不停编织，将感应网一步步延伸到峡谷最深处。
蕾命璃和蕾命绾并肩站在高处。姐姐左耳的沙漏耳坠释放出命运之砂，在战场上空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预知领域，任何高速移动进入领域都会被提前感知方向。妹妹右眼中的命运轨迹疯狂闪烁，同时追踪四个魔神的攻击路线，将接下来几秒内最可能的移动轨迹一一报出。“末尔诺斯左移，瓦舍林锁链向右延伸，莫提索尔原地不动但力场在展开，埃斐默拉——捕捉不到，她又消失了。”
“先把最麻烦的锁链解决。”艾德里昂单手剑上的暗影疯狂扭动，紫色瞳孔锁定了瓦舍林。悖誓锁链克制一切魔法，但他的剑术不完全是魔法——暗影是力量，冰霜是元素。他压低身形，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切入瓦舍林身前，单手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锁链虚影的根部。瓦舍林的锁链在同一瞬间全部展开，数十根断裂锁链虚影如同毒蛇般同时扑向艾德里昂的剑锋。锁链碰到暗影，暗影消散。锁链碰到冰霜，冰霜崩解。但艾德里昂没有撤回剑锋，而是在锁链即将缠绕到手腕的前一秒松开了剑柄，用左手接住下落的剑，以一个瓦舍林完全没有预判到的反手角度刺入了锁链网的中心节点。这一剑不是魔法，是纯粹的剑术。锁链虚影在剑锋刺入节点的瞬间全部震颤了一下，空气中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像是一千面镜子同时碎裂的声音。
安纳瑞昂在同一时刻从他身后跃出，巨剑上的白昼之力全部凝聚在剑锋，没有任何魔力外溢。蕾紫洛在资料册上写得很清楚——悖誓锁链只对“有契约性质的力量”产生反应，纯粹的物理攻击不在他的反制范围之内。瓦舍林被艾德里昂那一剑逼得锁链全部用于防御正面，侧翼出现了短暂的空隙，安纳瑞昂的巨剑就从这个空隙劈了进去。物理冲击力将瓦舍林整个人震退了七八步，锁链虚影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全部散开。艾兰迪尔的星辉丝线趁机从锁链缝隙中穿入，在瓦舍林周身织成一张光网，将断裂锁链一根根束缚住。蕾命绾用命运之眼预判了他最后的反击路线，蕾命璃提前在预判位置释放了命运之砂封锁。
瓦舍林倒下时，他周身的断裂锁链在一瞬间全部崩散。那些锁链碎片没有消失，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金属碎屑沉入地面，在碎石缝里留下了一道道银灰色的痕迹。悖誓魔神败于纯粹的剑术和物理冲击——他的锁链克制一切誓约，但克不了不依赖誓约的力量。
“下一个，末尔诺斯。”蕾紫洛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道纤细的身影。
末尔诺斯的身高不到正常人的肩膀，外形纤细得几乎像是枯枝，但任何一个敢以体型判断他实力的人都会付出惨痛代价。他是微渺魔神，能力是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极致——在战斗中，对手的大脑会自动忽略他的存在，明明看到他在移动，但意识就是跟不上他的动作。这不是隐身，比隐身更可怕——是存在感被从认知中抹除。但蕾紫洛找到了破解的方法。存在感可以被压缩，但命运轨迹不能。蕾命绾的右眼死死锁定了末尔诺斯的命运线，那条线在预知领域中清晰得如同一条燃烧的金线，无论末尔诺斯怎么压缩自己的存在感，命运线始终在那里，明亮而不可动摇。
“遮月。”蕾紫洛喊了一声。
蕾遮月的箭已经离弦。她不需要用眼睛瞄准——妹妹的直觉加上姐姐的指令就是最好的瞄准。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接封住了末尔诺斯的移动路线。末尔诺斯被迫转向，安纳瑞昂的巨剑已经等在他转向的位置。纯粹的物理冲击力，没有任何魔力附加，末尔诺斯的纤细手臂在格挡巨剑的瞬间爆发出了远超体型的恐怖力量，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都耳膜发疼。但他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艾德里昂的暗影剑从侧翼无声无息地刺入，不带任何魔力——暗影之力被收敛到极限，只靠剑锋本身的锋利。末尔诺斯的侧腹鳞甲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存在感压缩能力在受伤的瞬间出现了微弱的波动——任何需要主动维持的能力，在身体受到重创时都会短暂失控。蕾衡漪抓住了这个瞬间，法则锁链从地面弹出，将末尔诺斯牢牢固定在原地。
末尔诺斯被制住之后，凝铸魔神莫提索尔终于动了。他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一直站在原地，黑曜石甲壳上甚至没有落上一粒灰尘。他抬起一只覆盖着甲壳的手臂，五指张开，一道无形的力场从掌心扩散，将正在围攻末尔诺斯的众人逼退了整整一圈。力场的余波触及岩壁，岩壁上立刻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
“这家伙的防御和力量都是顶级。”安纳瑞昂稳住身形，感觉刚才那一推的力量大得像是被一座山撞了一下。
莫提索尔的防御在之前维洛那一战中就已经展现过——安纳瑞昂的巨剑劈上去纹丝不动，艾德里昂的暗影和冰霜挂不上去，蕾遮月的爆炸箭矢只能留下几道浅浅的焦痕，蕾双鸢用毁灭光束连续轰击同一个点才勉强打出头发丝般的裂纹，然后那裂纹在下一秒就自动愈合。他的自愈能力是时间回溯——受损的甲壳会自动回溯到受损之前的状态，不是修复，是时间倒流。
“时间回溯不是无敌的。和维洛的速度机制一样，有上限。只要超出回溯上限，就能一次性打穿。”蕾紫洛说着，转向了蕾双鸢。
蕾双鸢已经在准备了。她闭上右眼，将全部魔力集中在左眼，纯白色的创世之光在瞳孔中亮到了极限，在莫提索尔胸口那处被毁灭光束反复轰击过的位置创造了一层极薄的脆弱层。这层脆弱层本身没有任何破坏力，但它破坏了甲壳表面的完整性。与此同时，蕾拉克丝将沙漏的全部时间之力集中在莫提索尔身上——不是放慢他的速度，而是放慢他的时间回溯速度。沙漏手镯亮起刺目的强光，生死之砂疯狂向下坠落。莫提索尔的时间回溯被压缩到了极限。
“就是现在。”蕾拉克丝咬牙喊道，额头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蕾遮月松开了弓弦。三支穿透序列符文箭以一个完美的品字形离弦，同时命中莫提索尔胸口那处被创世之光标记过的脆弱点。第一支箭在甲壳上射出裂纹，第二支箭将裂纹扩大成破口，第三支箭穿透破口刺入甲壳内部。三枚叠加符文同时触发，穿透力在甲壳内部爆发。莫提索尔的胸口破口没有流出任何东西——凝铸魔神的内部也是石头。但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的火焰终于开始摇晃，他从战斗开始到现在第一次发出了声音。那是一声极其低沉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响。然后他缓缓向后倾倒。沉重的黑曜石躯体砸在地面上时震得整个峡谷都在微微颤抖。
最后剩下无痕魔神埃斐默拉。她的身影在战场上时隐时现，每次出现都只停留不到半秒就再次消失。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人的攻击碰到过她，她移动时不留下任何痕迹，包括魔力波动、脚步声、空气中的扰动。艾兰迪尔的星辉感知是全场最敏锐的探测手段，但捕捉到她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蕾命绾的命运之眼试图预判她的行动，但预判出的轨迹时断时续，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线条。
蕾衡漪将法则锁链全部展开，不是针对埃斐默拉，而是将整个战场的地面全部覆盖上触发型法则符文——只要有任何存在踩到符文，符文就会自动亮起。艾兰迪尔将星辉丝线织成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感应网，覆盖地面以上的所有空间。艾德里昂的暗影从地面涌出铺成一层薄薄的暗影地毯，任何物体接触暗影都会被感知。三层感应网将整个战场变成了一个三维探测场——地面的触觉、空中的魔力波动、暗影的物理接触，全维度覆盖。埃斐默拉再怎么无痕，也不可能同时避开地面符文、空中丝线和地面暗影。某处星辉丝线轻轻颤动了一下，蕾命绾的命运之眼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一道完整的移动轨迹。
所有人的攻击同时封住了那个位置的所有闪避方向。安纳瑞昂的巨剑封前方，艾德里昂的单手剑封左侧，蕾遮月的箭矢封上方，蕾双鸢的毁灭光束封右侧。埃斐默拉的移动空间被压缩到极限，她被逼停在了原地。这个无声的魔神从战斗开始到结束没有说过一句话，在被锁定的那一刻，她安静地举起了双手。没有挣扎，没有反击。她的投降安静得和她本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痕迹。
四个魔神全部倒下。峡谷里安静了下来，三轮月亮冷冷地照着这片被反复蹂躏过的战场。岩石壁上到处是魔力灼烧的焦痕和裂缝，碎石散落一地，空气中混杂着硝烟、金属碎屑的苦味和黑曜石碎片剥落时留下的石灰气息。九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立刻说话。连续击败四个原初魔神，加上之前的维洛分身，他们在一天之内击倒了五位魔神。这个战绩放在任何一届试炼中都是值得被载入史册的——但没有人觉得轻松。每一个魔神都有特殊机制，每一次胜利都是他们在钢丝上反复试探之后勉强找到的破解方法。
蕾遮月把弓挂在肩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弓身上的符文还在微微发着光。她转头想跟姐姐说一句“终于打完了”，话还没出口——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尖锐，像两块金属在互相摩擦。那个声音来自峡谷最深处的阴影中，来自一个所有人以为已经被击败的位置。
“孩子们，我还没死呢。”
蕾遮月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极限。她猛地转过身，弓已经重新拉满，箭尖对准了声音的来源——维洛倒下的位置。那具被反复轰炸过的躯体正在碎裂，暗红色鳞甲一片片剥落，落在地上化为灰烬。鳞甲下面不是血肉，是暗红色的魔力凝结体，此刻正在快速崩解。那具“维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被夜风吹散在峡谷中。
然后一道比之前浓郁无数倍的魔神气息从天空中压下。血月的光芒被染成了更深的暗红，银白月和淡蓝月同时被遮蔽，整片峡谷陷入了一种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深红色阴影。半空中，一道人形正在缓缓降下。暗红鳞甲上每一片鳞片边缘都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比之前更亮、更炽烈。头顶那对向后弯曲的黑色犄角上的裂纹纹路全部被激活，从中渗出的暗红雾气已经不只是渗出——而是像火焰一样在犄角周围燃烧。弧形利刃上流转的暗红光芒比之前更为浓烈，每一次刃身转动，周围的空间都会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维洛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好消息是——你们确实很强。能打败我的分身，能同时击倒另外四位魔神，作为这个年纪的契合者，你们值得鼓掌。”他拍了两下手掌，每一次拍击都带起一圈暗红色的魔力涟漪。
“坏消息是——你们打的那个我，只用了百分之七十的力量。”
蕾遮月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百分之七十。他们拼尽全力、用上所有陷阱、所有策略、所有武器、所有从魔神机制里找到的破绽——打的那个维洛，只是百分之七十力量的分身。
维洛抬起左手手腕，晃了晃上面戴着的一只银色金属手环，手环上刻满了法则符文的同款封印纹路。本该将魔神力量压制在可控范围内的这只手环，此刻符文一个都没有亮起。“我把它给了我的分身。分身戴着手环会被压制，本体不戴就不受影响。同时封印手环的机制判定该魔神已被削弱百分之三十，符合试炼难度标准。简单来说，你们刚才打的那个我，是我用百分之七十的功率驱动的分身。”他用右手的利刃轻轻敲了敲手环，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捏住手环边缘啪嗒一声摘了下来。魔力气息在那一瞬间暴涨到一个令人无法呼吸的强度，空气中那股冰冷的金属感变得异常沉重。他重新把手环戴上，又摘了下来，整个过程轻松得像是摘下一只普通的手镯。
“这个手环确实是想摘就摘。因为终焉与永恒天王同意了。”他的声音在提到蕾洛霜的名号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个远古存在的本能在面对更高位存在时自动收敛的克制，“封印手环在设计之初就没有设置强制锁定功能。她的原话是‘让魔神打得尽兴一点，契合者成长得就快一点’。我的手环想摘就摘，只要遵守试炼规则。分身戴着手环用百分之七十的力量打你们，是在规则范围内。本体在分身被击败后摘下手环以完整状态重新进入试炼，也是在规则范围内。”
他将双刃交叉在胸前，血瞳中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所以你们刚才那一仗，打的是我百分之七十的分身。而我真正的试炼，从现在才开始。下次见面，我会摘下手环——用百分之百的完整形态，跟你们打。”
夜风停了。三轮月亮依旧被暗红色的魔力气息遮蔽，整片峡谷笼罩在一种深沉的压抑感中。维洛的身影在暗红色光芒中缓缓变得透明，融入了他自己释放的魔力领域之中。
“下次见面，希望你们能让我把‘弱’字收回去。”
声音消散时，血月的红光才开始慢慢褪去，银白月和淡蓝月重新浮现。峡谷恢复了宁静，但那种宁静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不是战斗结束后的安静，而是一个更强者留下警告之后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已经碎成光点的分身，百分之七十的力量，想摘就摘的封印手环，规则范围内的卡Bug，以及蕾洛霜本人对这种行为的默许——所有信息在蕾遮月的脑子里翻涌。
“百分之七十。”她攥着弓身的手指关节发白，“我们打到这个程度，打的是他百分之七十的分身。他还说下次会摘下手环用百分之百的完整形态跟我们打。”
艾德里昂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向维洛消失的方向。“她同意魔神全力出战，不代表我们一定接得住。但她至少认为我们值得这个机会。剩下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蕾紫洛将短剑插回剑鞘，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异常平静。“他摘手环之前我们能打败他的分身，他摘手环之后我们也一样能找到赢的方法。妈妈的判断从来没有错过——她既然给了魔神自己掌握输出上限的自由，就说明她相信有人能在全力状态下打赢。”
“这个人凭什么不是我们？”
没有人回答。但安纳瑞昂重新把巨剑扛上了肩膀，艾兰迪尔的星辉丝线重新亮起，艾德里昂把单手剑从地面上拔出来，蕾衡漪开始调整法则锁链上还在冒烟的符文，蕾双鸢揉了揉眼睛将创世与毁灭之力重新校准平衡，蕾拉克丝捧着沙漏手镯默默加速了恢复型砂的流转速度。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回答都写在手里握紧的武器上。夜风重新吹起来，卷过满目疮痍的峡谷，带着硝烟的气息和远方原住民撤离时留下的营地余烬的味道。蕾遮月最后看了一眼维洛消失的方向，把弓背到身后，转身和姐姐一起走向下一个目标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