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像潮水一样灌进林夜的身体。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撬开了他的骨骼、血肉和灵魂,把原本不属于他的力量强行嵌了进去。胸口像被火焰灼烧,四肢却冷得发麻,林夜几乎在契约完成的瞬间就跪倒在地,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气。
“咳……咳咳!”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呼吸紊乱得像快要窒息。
而站在他面前的银发少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赤色的眼瞳没有波澜,仿佛这份几乎要把人撕裂的痛苦,本就是契约必经的一部分。
“这是……活下去的代价?”林夜艰难抬头,声音沙哑。
“只是适配。”少女平静回答,“你的灵核过于空白,承载星骸权限时会比普通人更痛苦,但也更稳定。”
“……你把这种事说得也太轻松了。”
“事实如此。”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会安慰人。”
林夜嘴角抽了抽,想站起来,双腿却像失去知觉一样发软,差点又栽回去。
一旁倒在地上的老人终于从刚才那场超出认知的异变中回过神来,瞪着眼睛看向希缇娅,又看向林夜,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臭小子……你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如果我说,我随手签了个会决定人生的契约,你信吗?”
“我信你个头!”
老人撑着身子骂出声,可下一秒,矿区外传来的咆哮,却让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那头被短暂停滞的污染兽,重新动了。
不,不只是它。
随着巨大星骸彻底裂开,附近逸散的星屑像受到了某种刺激,开始疯狂向四周扩散。废矿区残留的钢架、碎石、矿灯,甚至连一些死物表面都浮现出了幽蓝色纹路,像是被“活化”了一样,发出低沉震动。
一只断裂的采矿机械臂猛地从地上抬起,砸碎旁边的石堆。
远处几具污染兽的残骸也在星屑侵蚀下扭曲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老人脸色难看至极:“星骸暴走还没结束……不,反而更严重了!”
林夜强撑着站直,额角冷汗直流:“喂,这也是‘契约流程’的一部分?”
希缇娅微微转头,望向矿区深处不断扩散的星屑,纤细的眉头终于轻轻蹙起。
“核心封印被强行击碎,我苏醒后失去了大部分外层控制权。”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简单来说,失控了。”
林夜沉默两秒。
“这种事你为什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来?”
“慌张没有意义。”
“但我觉得吐血还是挺有意义的。”
林夜才刚说完,矿区外便传来一连串爆炸声。巡逻队显然已经顶不住了,火光和求救声混成一片,不断逼近这里。
希缇娅侧目看了他一眼:“你既然与我完成契约,现在可以暂时借用一部分权限。”
“怎么用?”
“想象星光流动的方向,把意志集中到胸口的灵核上。”
“听起来一点都不具体。”
“因为本来就只能靠感觉。”
林夜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体内翻腾的灼痛,闭上眼。
胸口那团陌生的力量,的确存在。
像一枚沉在黑暗中的星,冰冷、危险,却又带着某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光。
他试着去触碰它。
刹那间,四周杂乱的声音像潮水般被拉远了。
他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星屑,看见矿区上空紊乱的灵式波动,甚至能感受到不远处那头污染兽体内狂暴的核心位置。
这感觉奇异得让他头皮发麻。
“然后呢?”林夜咬牙问。
“把它停下来。”希缇娅说。
“你说得像叫我去关灯一样简单!”
可抱怨归抱怨,污染兽已经冲了过来。
那头由碎石和结晶堆砌而成的怪物撞碎半边矿架,胸口的赤色火焰疯狂鼓动,巨掌裹挟着崩裂的石块,朝三人所在的位置轰然拍落。
林夜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抬起手。
“停下!”
嗡。
空气震颤了一瞬。
一道淡蓝色的环状波纹以林夜为中心扩散出去,像涟漪一样扫过前方空间。下一秒,那只巨掌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位置猛然一滞,连带着污染兽半边身体都僵住了。
可也仅仅是一瞬。
林夜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喉头一甜,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退数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能做到一秒?”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脸色发白。
“第一次,已经不错了。”希缇娅评价道。
“你夸人的方式也很讨厌。”
但这一秒已经足够。
希缇娅向前踏出一步,白色衣摆在风中轻轻扬起。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周围那些逸散的星屑竟瞬间凝聚成数道纤细光刃,悬浮在她身侧。
“终末残响,第一式。”
她的声音依旧轻,却让空气都像冷了下去。
“切断。”
下一刻,数道星光同时掠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甚至没有夸张的爆炸,只有一道道近乎无声的银蓝色轨迹划过夜空。那头巨大的污染兽动作骤然停住,胸口、脖颈、双臂和腿部同时浮现出细细的光线。
再下一秒。
轰然解体。
庞大的身躯像被无形刀锋切成数十块,重重坠落在地,扬起大片烟尘。
林夜看得心脏都停了一拍。
这就是星骸少女的力量?
强得简直不讲道理。
可希缇娅在斩碎污染兽后,身形也轻轻晃了一下,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淡了一分。她眉头微蹙,抬手按住胸口,像是在忍受某种反噬。
林夜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你也有限制?”
“封印未解,契约刚完成,能动用的力量很少。”希缇娅淡淡道,“刚才那一击,并不划算。”
“原来你也知道量入为出。”
“但它必须死。”
林夜刚想接话,远处又响起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些被星屑侵蚀的机械和残骸还在持续活化,数量越来越多,整片矿区俨然要变成一个不断扩散的灾厄源头。
老人咬牙道:“继续拖下去,整座北区都要完蛋!”
林夜看向希缇娅:“有办法一次性解决吗?”
“有。”她望向那块已经裂开的巨大星骸核心,“重新压制它,把失控的星屑收束回核心。”
“听起来不错。”
“但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希缇娅转过头,赤红眼瞳直直映着他:“你是契约承载者,现在只有你能替我补全外层回路。简单理解,就是我要负责‘控制’,而你要负责‘供给’。”
林夜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代价呢?”
“你可能会昏过去。”
“只是昏过去?”
“也可能灵核暂时损伤,几天不能行动。”
“……你为什么总能把危险说得像天气预报一样平静?”
“因为客观描述有助于判断。”
林夜深呼吸了一次。
眼前的情况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老人,又看向远处还在混乱中苦苦支撑的巡逻队和居民。
“来吧。”他说。
希缇娅点头,没有再废话。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林夜胸口。
刹那间,林夜只觉得体内那枚尚不稳定的“灵核”像被彻底点燃,炽烈的星光顺着经络流向四肢百骸。庞大的信息、陌生的纹路、破碎的古老语言,一股脑涌进脑海,他眼前甚至闪过了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画面。
坠落的群星。
燃烧的王城。
无数人在赤色天空下哀嚎。
还有一个站在世界尽头的模糊身影,朝着某个无法看清的人伸出手。
“集中精神。”希缇娅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别被残响吞没。”
林夜猛地回神,强行压下那些疯狂涌来的幻象。
他低吼一声,将所有意识压向胸口那团星光。
下一秒,希缇娅脚下展开了一座巨大而复杂的灵式阵图。无数银蓝色纹路沿着矿区地面飞速蔓延,把裂开的星骸核心、四散的活化机械、污染残骸,乃至整片废矿都笼罩在内。
“星辉回路,收束。”
随着她的低语,空气中的星屑开始疯狂倒卷。
原本向外扩散的幽蓝光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尽数朝中央汇聚。那些已经活化的残骸和机械剧烈挣扎,发出刺耳轰鸣,却还是一点点失去动作,表面的纹路逐渐黯淡。
矿区深处,那块裂开的黑色星骸也开始慢慢闭合。
林夜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布,体内的力量和血气都在被疯狂抽走。双腿越来越沉,视野边缘不断发黑,耳边全是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还没……好吗?”
“再坚持一下。”希缇娅说。
“你这句话……一听就很危险……”
林夜咬紧牙关,指尖都在发颤。
终于,在某个瞬间,最后一缕逸散的星屑被重新拉回核心。巨大阵图猛地一缩,化作一道刺眼光芒没入地底。
整片矿区,安静了。
风还在吹。
火光也还未完全熄灭。
但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走感,终于消失了。
四周只剩下断裂的钢架、焦黑的碎石和满地狼藉,仿佛刚才那场灾变只是一个噩梦。
林夜身体一晃,直直向前倒去。
一只手接住了他。
希缇娅扶住他的肩膀,垂眸看着他惨白的脸,沉默片刻,低声开口:“你做得很好,林夜。”
林夜本来已经快失去意识了,听到这句话,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终于会说点像样的话了。”
“我一直都会。”
“完全看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了杂乱的人声。
“这里还有幸存者!”
“快,把他们抬出去!”
“天啊……矿区中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孩子还有呼吸,快叫教会的人过来!”
林夜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抬上了担架。有人在按压他的胸口,有人在检查他的瞳孔,还有人因为看见希缇娅的存在而惊呼出声。
“那边那个银发女孩是谁?”
“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先带走,全部带走再说!”
混乱中,林夜勉强睁开一条眼缝。
火光与提灯交错的视野里,他看见希缇娅正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望着自己。她没有被绑住,也没有试图逃走,只是像一抹不属于这座边境城的月光,静静立在废墟之间。
而在她更后方,一辆刻有银色星纹的黑色马车,正穿过混乱的人群,缓缓驶入废矿区。
拉车的不是普通马匹,而是两头披着装甲的白色灵兽。
马车车门打开,一名穿着深蓝长风衣的男人从上面走了下来。
他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修长,戴着白手套,肩头别着一枚繁复的银星徽记。那张脸算不上特别俊美,却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锋利气质。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像雷雨前压低的天空,冷静得近乎锐利。
他扫了一眼满地废墟,目光在巨大星骸残留的痕迹上停顿片刻,随后,落在了昏迷中的林夜和一旁的希缇娅身上。
“果然来晚了一步。”男人低声道。
身后跟随而来的几名制服人员立刻行礼。
“监察官阁下,需要立刻封锁现场吗?”
“封锁。”男人淡淡道,“所有目击者登记,所有残留样本回收。至于那个少年……”
他看着林夜,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等他醒来,我亲自问。”
说完,他又看向希缇娅。
银发少女也在看他,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短短一瞬间,空气仿佛又微妙地紧绷了起来。
男人眯了眯眼,像是在确认某种极度危险的猜测。
“真是麻烦。”他低声自语,“边境小城里,居然能捡到这种级别的东西。”
而已经陷入半昏迷的林夜,只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模模糊糊地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通知王立星辉学院。”
“今年的新生名单,恐怕要临时加一个人了。”
窗外夜色未散。
而属于林夜的命运,已经被推向了更远、更高,也更危险的地方。
第二天醒来后,他将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需要为一袋黑麦面包发愁的普通日子。
因为从这一夜开始,星坠之后的世界,已经正式向他打开了门。